红岩公社的大集就设在三里外的河滩上，逢五逢十才开集，不是天天都有的。
苏念薇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就瞅见河滩上乌泱泱一片人，黑压压的望不到边。
等走近了才发现，这大集跟后来的菜市场压根不是一回事——没人扯着嗓子吆喝，也没人争着讨价还价。
大家伙三三两两蹲在河滩的沙石地上，面前摆点要换的东西，互相打量着眼神，想换啥都凑一块儿低声嘀咕，悄没声的。
她找了个不扎眼的角落蹲下，把背篓往身前一放，轻轻掀开盖在上面的干菜，一袋子雪白雪白的精白面就露了出来。
旁边蹲着的老汉随便扫了一眼，眼睛立马就直了，挪都挪不开。
没多大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凑过来，压着声音问：“大妹子，这白面咋换啊？”
“大姐你有啥东西？”苏念薇轻声回。
妇女从兜里掏出一卷工业券，递过来：“你看这个，换不？”
苏念薇看了眼，轻轻摇头，语气软但主意正：“大姐，我就想换新棉花。”
“棉花？”妇女愣了下，把票揣回去就走了。
又过了会儿，一个瘦高个男人蹲到她跟前，眼睛一个劲往面袋子里瞟，小声问：“是精白面不？城里供销社供应的那种？”
苏念薇点了点头。
“咋换？”
“你有新棉花不？刚弹好的那种。”
男人琢磨了琢磨，压着嗓子说：“我家有十来斤今年新收的棉花，刚弹好，一斤棉换五斤面，中不？”
苏念薇心里盘算了下，这年月棉花金贵，往常都能换六斤面，五斤的价在农村算是实在的，不亏。
“我得先看看货。”
男人犹豫了一下，点头：“你等着，我家就在边上，回去拿。”
没一会儿，男人就抱着个鼓囊囊的麻袋回来了，往地上一放，解开袋口——雪白蓬松的棉花露出来，捏一把软乎乎的，还带着新棉花的清香味，一看就是好货。
苏念薇心里有数了，直接说：“就按一斤棉换五斤面，我这有三十斤，全换成棉花。”
男人愣了：“真有这么多？”
苏念薇把面袋子从背篓里拎出来，解开口给他看：“真的。”
男人伸头一瞧，这白面比供销社的还细还白，眼睛立马亮了：“中中中！就这么换！”
俩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男人借了杆秤称了六斤棉花，苏念薇接过秤给他看，三十斤面足斤足两，各自拿了东西就散了。
交易完，男人抱着面袋子急匆匆走了，生怕被人看见。
苏念薇把棉花塞进背篓，刚要起身，旁边就传来个极低的声音：“大妹子，你背篓里还有面不？”
她转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婶子，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背篓。
“还剩点。”苏念薇看她可怜，趁没人注意，偷偷从空间摸出两斤白面放进背篓，轻声说。
婶子搓着手，怪不好意思的：“我想换点白面，给我家小孙子煮碗面……孩子病了三天，啥都吃不下，就馋口白面。”
苏念薇问：“婶子，就剩两斤了，你拿啥换？”
婶子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有布票，还有两张肉票。
“就这些了……”婶子眼圈红了，声音都发颤，“我不知道行不行，，可实在拿不出别的了……”
苏念薇看了看票，又看她瘦得脱相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婶子，你这一张一尺的、两张两寸的，加起来一尺四，换两斤面，中不？”
婶子一下子愣了，眼泪唰就下来了：“中！太中了！大妹子，你真是好心人啊！”
“快别哭了。”苏念薇赶紧把两斤面递给她，“赶紧回家给孩子做面去。”
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苏念薇看了看背篓，六斤棉花安安稳稳在里头。
她刚站起来，身后就有人喊：“同志，等一下！”
苏念薇心里一紧，转头一看，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眼睛盯着她的背篓。
“你背篓里还有东西换不？”
苏念薇赶紧抱紧背篓：“没了，都换完了。”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苏念薇松了口气，背着背篓快步离开河滩。
走出去老远，才敢放慢脚步，悄悄从空间拿出两斤肉，塞进背篓底下。
做被子的六斤棉花换好了，这趟大集，没白来！
她脚步轻快，心里美滋滋的，一路往家赶。
刚到村口，就看见张翠兰站在院门口，抻着脖子往大集方向望，一看见她，立马迎上来，大嗓门就喊：“咋去这么久？可把我急坏了！”
“妈，我没事。”苏念薇放下背篓，把棉花和肉抱出来，“您看，鲜肉和新棉花！”
张翠兰伸手摸了摸棉花，软乎乎蓬松松的，是实打实的好货。
“这么多，得有六斤吧？”她粗声问。
“嗯，六斤，够给您做一床厚被子了。”
张翠兰摸着棉花，眼眶有点热，赶紧别过脸，硬邦邦地说：“我一个老婆子，要啥新被子，瞎糟蹋东西！”
“没糟蹋。”苏念薇笑着撒了句娇，“妈，过两天我就给您做新被子。”
张翠兰没说话，一把夺过背篓，沉甸甸拎着就往院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以后去大集，我跟你一块儿去。”
苏念薇愣了下，眉眼弯弯地应：“好。”
苏念薇进屋就看见张翠兰把棉花放进自己那屋的柜子，又凑过来，压低声音紧张地问：“大集上……没被人盯上吧？”
“没有，我全程都小心着呢。”苏念薇摇了摇头。
张翠兰点点头，沉默了会儿，格外认真地喊：“念薇。”
“哎。”
“千万留神！这年月，干啥都得夹着点小心，私下换东西更是，宁可不做，也不能冒一丁点险！”
苏念薇重重点头：“妈，我牢牢记住了。”
张翠兰嗯了一声，转身风风火火往灶房走，大嗓门又飘了过来：“饿坏了吧？我给你弄饭去！”
苏念薇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
这婆婆，嘴上从来不会说半句软话，心却细得很，把她护得妥妥帖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