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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孙女失仪,请祖父责罚。」
祖父林文正,当朝帝师,一生阅人无数。
他没有发怒,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盯着我。
许久,才开口问道:「这首诗,是你做的?」
「是孙女做的。」
「『砚冷墨成冰』……」
他咀嚼着这句诗,眼神变得深邃。
「你心中,有怨?」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
「祖父,孙女心中没有怨,只有不甘。」
「不甘什么?」
「孙女不甘,林家的女儿,才学见识,不输于人,却只能成为他人诗中的点缀,或是书房里的那方砚台。」
我挺直脊背,声音铿锵。
「祖父为我择婿,是为我好。」
「可孙女以为,良婿佳偶,并非女子此生唯一的出路。」
「顾公子有经天纬地之才,沈姐姐有不让须眉之志。」
「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晚月不敢与沈姐姐相争,也无意做那横在他们中间的绊脚石。」
我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顾沈二人的情愫,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摆出了一副成全他人的高姿态。
顾修远和沈清秋的脸色,青红交错。
「所以。」
祖父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威严。
「你今日搅乱宴席,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
我摇了摇头,然后重重叩首。
「孙女今日,是想向祖父求一个恩典。」
「说。」
「孙女愿终身不嫁,留在祖父身边,为您整理书稿,编撰藏书。」
「林家书楼万卷,浩如烟海,孙女愿以余生为灯油,助祖父将这文道之火,传于后世。」
我没有提什么自由,也没有说什么大好年华。
我只是用最实际,也最让他无法拒绝的方式,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我是帝师的孙女。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祖父,一生最看重的是什么。
不是权势,不是富贵。
而是他穷尽一生心血收藏的那些典籍。
是他毕生追求的文人风骨与学问传承。
嫁给顾修远,我能为林家带来一个前途无量的助力。
但若我能成为他学问的继承者,我为林家带来的,将是流芳百世的令名。
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被祖父抬手制止了。
整个大厅,所有宾客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祖父走下主位,亲自将我扶了起来。
他握着我的手,那双手苍老而有力。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开口斥责。
但他最后却笑了。
那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笑。
有欣慰,有审度,还有一丝棋逢对手的激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满堂宾客,声音洪亮:
「诸位,老夫今日得了一块璞玉,需得亲自雕琢。」
「小孙女晚月的婚事,暂且不提了。」
他拉着我,从顾修远和沈清秋的面前走过。
我跟在祖父身后,穿过抄手游廊。
宴客厅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像是另一个尘世的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