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里,他的眼睛那么亮,笑容那么温柔。
我从梦里醒来,枕巾湿了一片。
窗外,天快亮了。
## 第五章 低头
他们没有回省城。
公公婆婆到底舍不得老宅,临行前改了主意,只说让沈庭舟自己先去,等安顿好了再接他们。
沈庭舟一个人走的。
走的那天,苏婉清站在他身边。
她穿着新做的旗袍,提着皮箱,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朝我和婆婆挥了挥手。
婆婆拉着她的手,说:“婉清啊,庭舟就拜托你照顾了。”
她说:“伯母放心,我会的。”
她没有看我。
沈庭舟也没有看我。
他上了黄包车,车帘子放下来。
苏婉清坐上去,车帘子也放下来。
车子动了,骨碌骨碌地碾过青石板路,越来越远。
婆婆站在我旁边,拿手帕擦眼睛,说:“庭舟这孩子,走了也不说几句体己话。”
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那辆黄包车转过巷口,消失在视线里。
苏婉清,跟他走了。
他们走后,日子忽然空了下来。
我每天照旧伺候公婆,照旧洗衣做饭,照旧一个人睡在那间屋子里。
婆婆待我,比以前更冷淡了。
有时候她看着我的眼神,像看着一件没用的摆设,带着嫌弃,也带着不耐烦。
有一回,我听见她和邻居说话。
邻居问:“你家媳妇怎么没跟着去省城?”
婆婆笑了笑,说:“她呀,身子骨弱,受不了舟车劳顿。再说了,家里也得有人照应不是?”
邻居说:“那倒是,你福气好,娶了个能干的媳妇。”
婆婆说:“能干是能干,就是肚子不争气。”
她压低了声音,可我听见了。
“进门七年了,连个蛋都没下一个。”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摸着肚子,哭了很久。
是我不争气。
是我没用。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他一年到头,和我同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忍着不跟任何人说。
说了有什么用呢?
公公婆婆只会说,是你不会伺候男人。
街坊邻居只会说,是你自己肚子不争气。
我忍着。
忍到第二年开春,沈庭舟来信了。
信是写给婆婆的,里头说他在省城一切都好,学堂的差事也顺遂,婉清在女校找了份教职,两个人相互照应着,让家里不要挂念。
婆婆念给我听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
她说:“婉清这孩子真是有本事,还能在女校教书呢。”
我说:“嗯。”
她说:“庭舟信里提都没提你,你也不问问?”
我说:“他忙。”
婆婆撇了撇嘴,把信收起来,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我想起苏婉清临走时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我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不是怜悯,那是得意。
是那种“你看,我赢了”的得意。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又一年的冬天。
婆婆病了。
病来得很急,大夫说是风寒入里,要好好将养。
我给沈庭舟去了信,说了婆婆的病情。
一个月后,他回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穿着厚厚的呢大衣,围巾把下巴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