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10:00:55

第三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心里有事,揪着醒的。按照我们老家的规矩,姑娘出嫁第三天,得带着新女婿回门,这叫“回门礼”。爹娘和姐姐肯定从昨天就开始盼了。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看了眼旁边鼾声如雷的王贵,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直接说?还是委婉点?

等我做好早饭,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时,我瞅准机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点:“爹,妈,王贵……按我们那边的规矩,今天该回门了。”我顿了顿,看着顾银花和王全福,“你看……咱们是不是得准备点东西,回去看看我爹妈?路远,得早点动身。”

饭桌上一下子静了。王贵夹咸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王馨挑起眼皮,嗤笑了一声,又低头喝她的粥。王全福像是没听见,继续呼噜呼噜喝着稀饭。

只有顾银花,脸上瞬间堆起了愁容,她放下筷子,重重叹了口气:“哎呀我的傻闺女哟,你咋还想着回门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顾银花拉过我的手,她的手心干巴巴的,磨得我皮肤有点疼。“小云啊,你的心思妈懂,想爹娘了是不是?闺女是爹娘的小棉袄,刚离开家,哪能不想呢?”她话说得体贴,可眼神却飘忽不定。

“可是闺女啊,”她话锋一转,“你得想想实际情况嘛!咱们这离贵州,山高水远的,坐车就得几天几夜,来回一趟,光路费就得多少钱?这还不算耽误的工夫。贵儿刚成家,不得赶紧想着怎么挣钱养家糊口?哪能把时间都浪费在路上?”

王贵这时也插嘴了,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就是,小云,你怎么还想着回去?那么远,折腾死个人。再说,咱家刚办完喜事,哪还有闲钱?”

我听着这话,心一点点往下沉。“可是……这是规矩啊,新媳妇都要回门的……”我小声辩解,声音有点发颤。这不光是规矩,这是我唯一能名正言顺回家看看、跟爹娘报个平安的机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顾银花拍着我的手背,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咱们福建这边,好多姑娘嫁得远,都不兴回门这一套了!太耽误事!以后日子长着呢,等你们条件好了,挣了钱,风风光光地回去,那才叫有面子!现在急匆匆跑回去,像什么样子?”

王馨在一旁凉凉地帮腔:“就是,我看呐,是有些人翅膀硬了,刚嫁过来就想飞回去,心里根本没把这个家当家!”

“小馨!怎么跟你嫂子说话呢!”顾银花假意呵斥了一句,又转向我,“小云,你别听她瞎说。妈是真心为你们小两口考虑。这样,”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等过年!等过年的时候,让贵儿陪你回去住两天,这总行了吧?”

过年?那还得等好几个月呢!谁知道这几个月会发生什么?我心里又急又委屈,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看向王贵,希望他能帮我说句话。可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粥,含糊地说:“妈说得对,以后再说吧。赶紧吃饭,一会儿我还得出去一趟。”

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我看着这一桌子人,他们吃得心安理得,好像“回门”这件事,根本就是我在无理取闹。一种巨大的孤立无援感把我紧紧裹住,比昨天干一天活还累。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洗衣服的时候,搓着王馨那件花里胡哨的衬衫,我想起大姐刘霞偷偷抹眼泪的样子;喂鸡的时候,看着鸡仔抢食,我想起我娘红着眼睛说“好好过日子”;扫地的时候,看着光秃秃的院子,我想起我们牛家湾寨子口那棵老槐树。

规矩?他们不是不懂规矩,他们是装不懂!他们就是不想让我回去!怕我回去跟爹娘说了实话?还是怕我跑了?

可是,我为啥要跑?我已经是王家的媳妇了呀?这个念头又让我把自己绕糊涂了。也许,真是因为路远花钱?王家虽然看着房子不错,但可能底子并不厚?

下午,我憋得难受,想出门在村子附近走走,透透气。我刚走到院门口,顾银花就像背后长眼睛似的喊住了我:“小云啊,你要去哪儿?”

我停下脚步,回头说:“妈,我就在门口转转,闷得慌。”

顾银花从灶房探出头,脸上笑着,话却不容商量:“哎呀,转啥转,这穷乡僻壤的,有啥好转的?村里有些二流子,不正经,你一个新媳妇,人生地不熟的,别乱跑,再让人欺负了。快回来,帮妈把晚饭要用的柴火劈了。”

王馨坐在堂屋门口嗑瓜子,斜眼看着我,哼了一声。

我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院子门离我就几步远,外面就是通往村口的路。可顾银花的话,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我堵了回来。我不是犯人,为啥连门口都不能去?

默默回到院里,拿起那把沉重的斧头,对着木桩子一下一下地劈柴。木头屑子崩到脸上,生疼。我心里那点对“好日子”的幻想,跟这些柴火一样,被劈得四分五裂。

晚上,王贵很晚才回来,身上有股烟味和淡淡的酒气。我背对着他躺下,不想说话。

他大概也觉得白天理亏,破天荒地主动凑过来,从后面抱住我,声音带着讨好:“小云,还生气呢?不是不让你回门,确实是条件不允许。等以后,我肯定带你风风光光地回去,让你爹妈脸上有光,好不好?”

我没吭声,眼泪悄无声息地流进枕头里。他的话,我现在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了。

“你看你,”他见我不理,有点没趣,手开始不老实起来,“都是一家人了,还有啥隔夜仇?来,让我看看……”

我猛地挣脱开,坐起身,黑暗中瞪着他:“王贵!我还是不是你老婆?我连回门都不行,连自家门口都不能出?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王贵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反抗。接着,他也恼了,语气变得生硬:“刘小云!你闹什么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嫁到我们王家,就得守我们王家的规矩!我说不能回就是不能回!再说,你身上一分钱没有,你能去哪儿?啊?”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我心里。是啊,我身上一分钱没有。从广东辞工的那点钱,当初觉得王贵体贴,让我留着当私房,可后来买车票、置办东西,早就花得一干二净了。嫁过来这几天,他们管吃管住,可一分钱零花都没给过我。我现在,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回去,不再反抗。王贵见我老实了,嘟囔了一句“敬酒不吃吃罚酒”,又重新凑了过来。

这一晚,我睁着眼到天亮。回门的路,被他们轻飘飘几句话堵死了。走出这个院子的自由,也被看似关心的“为你好”剥夺了。我身上没有钱,举目无亲。

我好像,真的被困在这个二层小楼里了。这里不是幸福窝,是个镶了金边的牢笼。而我对王贵最后一丝幻想,也随着“回门”的破灭,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