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贵说是去县城的建筑队上班了,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擦着黑才回来。具体干啥,他不细说,我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回来总是累得倒头就睡,身上带着汗味和灰土气,话越来越少。偶尔我想跟他聊聊,问问他干活累不累,县城是啥样,他都含糊几句就岔开话题,要么就背过身去打呼噜。
我心里空落落的。这男人,跟当初在广东时那个能说会道、体贴入微的王贵,简直判若两人。现在躺我旁边的,更像是个熟悉的陌生人,只剩下夜里那点事儿,提醒着我他是谁。
婆婆顾银花还是那副笑脸,但看我看得更紧了。我想去井边洗衣服,她忙说:“等等,等小馨醒了陪你一块去,两个人有个伴儿,省得被那些闲汉说闲话。”我想去自留地里摘点菜,她又说:“地头滑,你刚来不熟悉,等会儿让王馨带你去。”
总之,我想迈出这个院门,甭管去哪儿,必须有王馨跟着。王馨呢,每次被指派这任务,都拉着一张脸,活像我欠了她几百吊钱。她也不好好跟,要么离我八丈远,要么就催命似的催我:“快点行不行?磨磨蹭蹭的!”
有一次,我实在憋得难受,趁着顾银花在灶房忙活,王馨还在睡懒觉,我悄悄溜出了院门。我想去看看村口那条路,看看通向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个啥样。
刚走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还没站稳,顾银花就像地里钻出来似的,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声音还是那么“慈爱”,但手劲很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小云!你咋一个人跑这儿来了?妈不是说了吗,让你别一个人乱走!”
我吓了一跳,心怦怦跳,支吾着说:“我……我就出来透透气……”
“透气在院里不能透?这村口车来车往的,多危险!”她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回走,“快跟妈回去,早饭还没吃呢。以后想去哪儿,跟妈说,或者让小馨陪你,听见没?”
我被她半拖半拽地拉回家,一路上,碰到几个早起的村民,都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我们。那眼神,跟我刚来那天看到的一样,探究里带着点别的意味。
回到家,王馨刚起床,正打着哈欠。顾银花当着我的面,沉着脸训她:“死丫头,让你看好你嫂子,你倒好,睡得像头猪!你嫂子要是有个好歹,我看你咋跟你哥交代!”
王馨被骂得莫名其妙,狠狠瞪了我一眼。
从那以后,我看管得更严了。就连我去茅房,时间长一点,顾银花都会在外面喊:“小云呐,没事吧?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这个家,表面上吃喝不愁,婆婆说话笑眯眯,公公整天醉醺醺不多事,小姑子只是嘴臭,男人出去挣钱养家。多正常的一户人家啊。可我却觉得,自己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喘不过气。每一个看似合理的举动背后,都透着严格控制的味道。我不是这家的媳妇,我更像是个……是个被圈起来的物件。
王家这二层小楼,也透着古怪。楼上好几间房,除了我住的那间和王贵的房间,另外两间总是锁着门。我问过王贵,他说是放杂物的,没啥好看的。我问顾银花,她说是以前孩子们住的,现在空着,落灰。
有一次,我打扫走廊,靠近那锁着的房门,似乎闻到一股淡淡的、像是霉味混合着某种草药的味道,很怪。我刚把耳朵凑近想听听动静,王馨就在楼下尖着嗓子喊:“刘小云!妈让你下去烧火!”
我赶紧应了一声跑下楼。王馨双手抱胸,斜睨着我:“楼上有什么好打扫的?瞎积极!”
我越来越觉得,这房子里,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可我看不到,也摸不着。王贵早出晚归,神龙见首不见尾。问他什么,他都敷衍。顾银花和王馨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地看着我。
唯一能透点气的时候,就是王馨不情不愿地“陪”我去井边洗衣服。井台边是村里消息流传的地方,那些婆姨媳妇们一边洗洗涮涮,一边东家长西家短。
她们看见我,通常会安静一下,然后继续说说笑笑,但话题明显避开了王家。有时,我会感觉到她们偷偷打量我,眼神里有好奇,有怜悯,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有一次,两个媳妇在一旁低声嘀咕,我隐约听到“可惜了”、“这么俊的姑娘……”后面的话,被哗哗的水声淹没了。
我想凑近点听,王馨就会没好气地催我:“洗完了没?磨蹭啥呢?赶紧晾了回去干活!”
我只能加快手里的动作。晾衣服的时候,我看着院子里那扇紧闭的大门,门轴都生了锈,好像很久没彻底打开过了。门外那条土路,蜿蜒着通向山外,那是我来的方向,现在却像隔着一道天堑。
晚上,王贵难得回来早点,坐在桌边吃饭。顾银花一边给他盛饭,一边似无意地问:“贵儿,今天活计顺当不?工钱啥时候结?”
王贵扒拉着饭,含糊地说:“就那样,过几天结。”
“哦,”顾银花给我夹了一筷子咸菜,像是随口一提,“今天在井边,听张婶说,她家女婿在镇上看到个活计,钱不少,就是累点。你要不要去看看?”
王贵头都没抬:“不去,我这儿干得好好的。”
“妈也是为你想,”顾银花叹口气,“多挣点是点。眼看家里又要……开销大了。”她话没说完,瞥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动。家里开销大?除了吃喝,还有啥大开销?这房子看着不错,但里面摆设普通,吃的也简单,王贵的工钱难道不够?
王贵没接话,闷头吃饭。王全福照例喝着他的小酒,不参与话题。王馨撇撇嘴,也不知道在想啥。
这顿饭吃得我心思浮动。王贵的工作,家里的开销,锁着的房间,村民的眼神,还有顾银花那句没说完的话……像一堆乱麻,缠在我心里。
夜里,我躺在王贵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却毫无睡意。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冷清清的光。我看着身边这个男人,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每天早出晚归,真的是去上班吗?这个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我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里,四周都是墙,找不到出口。而唯一能带我出去的人,好像正是把我关进来的人。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控制和疑云,比明着的打骂更让人窒息。我知道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我又抓不住任何实实在在的把柄。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难道我真要像那只被温水煮着的青蛙,等到水滚烫了,才想起来要跳,却已经跳不出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