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我刚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正在堂屋里一件件叠好,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响亮的说笑声。那声音又尖又亮,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银花妹子!银花妹子在家不?好事儿来咯!”
是村里的马媒婆。她可是杨柳村的“名人”,一张巧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专给人说媒拉纤。
婆婆顾银花正在院里喂鸡,听到声音,赶紧拍拍身上的灰,脸上堆起笑迎了出去:“哎哟,是马大姐啊!啥风把你吹来了?快进屋坐,进屋坐!”
马媒婆扭着腰肢走进来,她穿了一件红底绿花的褂子,脸上擦着厚厚的粉,一进门,那双精明的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先在堂屋里扫了一圈,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哟,这就是贵娃新娶的媳妇吧?啧啧,真俊哪!怪不得贵娃藏着掖着,宝贝似的!”她又转向顾银花,“银花妹子,你好福气啊,娶了个这么水灵的媳妇!”
顾银花干笑两声,招呼她坐下,又朝我使眼色:“小云,快去给马婶倒碗水。”
我应了一声,去灶房倒水。心里却有点纳闷,这马媒婆突然上门,干啥来了?难不成……是给王馨说亲?王馨年纪不小了,脾气又坏,在村里名声不好,一直没说上婆家,为这事,顾银花没少发愁。
我端着水出来,放在马媒婆面前的矮桌上。马媒婆接过碗,没喝,眼睛又在我身上转了两圈,对顾银花说:“妹子,不是我夸,你家这媳妇,真是万里挑一。看着就老实,能干。贵娃有眼光!”
顾银花脸上笑着,嘴里应付:“马大姐说笑了,乡下丫头,没啥出挑的。”她似乎不想多谈我,赶紧把话题岔开,“马大姐今天来,是有啥好事?”
马媒婆这才放下水碗,凑近顾银花,压低了些声音,但嗓门依旧不小,我能听个大概:“可不是有天大的好事!我是来给你家小馨说媒的!”
果然!我竖起了耳朵,手下意识地慢了下来,假装认真叠衣服。
顾银花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真的?哪家的小子?”
“是隔壁上坡村老马家的小子,马建国!”马媒婆唾沫横飞地说起来,“那小子,人老实,肯干!家里兄弟三个,他是老大,下面两个弟弟都成家了,就剩他。家里说了,只要姑娘好,彩礼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
3千?我心里嘀咕,在这地方,不算少了。
顾银花脸上的喜色却淡了点:“马家……条件是不是……差了点儿?那马建国,好像比他家老二还大好几岁吧?”
“哎呀,岁数大点知道疼人!”马媒婆拍着大腿,“条件嘛,是比不上你家,但人家说了,只要婚事成了,立马把老房翻新一下!关键是人家不挑,就看中小馨这姑娘……实在!”她说到“实在”两个字,有点含糊。
我偷瞄顾银花,她眉头微微皱着,没接话。我知道她心气高,一心想给王馨找个比自家强的,至少也得是条件相当的,这马家明显没入她的眼。
马媒婆看她不吭声,又加把火:“银花妹子,不是我说,小馨年纪不小了,这姑娘家啊,花期短!再挑三拣四,好人家都让别人挑走了!那马建国虽然家里底子薄点,但人靠得住!你想想,你家贵娃现在也成家了,小馨的事儿不得抓紧?闺女老留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啊!”
最后这句话,好像戳到了顾银花的痛处。她的脸色变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楼上王馨房间的方向。王馨这会儿估计在屋里听着呢。
“马大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顾银花沉吟了一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精明,“不过,小馨的婚事,不急。我们还想再多留她两年。再说,也得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哎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问她个丫头片子做啥……”马媒婆还要再说。
就在这时,楼梯“咚咚”响,王馨阴沉着脸下来了。她显然在楼上都听见了,眼睛瞪着马媒婆,语气冲得很:“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什么马建国钱建国的,我不嫁!要嫁你自个儿嫁去!”
马媒婆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站起来指着王馨:“你……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我好心好意……”
“谁要你好心!”王馨叉着腰,声音尖利,“滚!我家不欢迎你!”
顾银花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小馨!怎么这么没规矩!马大姐是客人!”她又对马媒婆赔笑,“马大姐,孩子小,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这事儿……容我们再想想,再想想。”
马媒婆气得胸口起伏,抓起桌上的布包,冷哼一声:“行!你们王家门槛高,我攀不起!以后有你闺女嫁不出去的时候,可别来找我!”说完,扭身就走,连告辞的话都没说。
顾银花送她到院门口,回来把门关上,脸立刻沉了下来,指着王馨骂道:“死丫头!你发什么疯!马媒婆再不对,也是客!你把她得罪了,以后谁还敢给你说媒?”
王馨梗着脖子,一脸不服:“说就说!我怕她?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我这儿推!那马建国都快四十了,还是个瘸子,当我不知道?想用三千钱买我?做梦!”
“瘸子?”顾银花愣了一下,“你听谁胡说?”
“村里谁不知道?就你想着攀高枝,想把我也卖个好价钱!”王馨口不择言地喊了出来。
“你胡吣什么!”顾银花猛地扬起手,眼看就要打下去,但手停在半空,又硬生生收了回来,她喘着粗气,狠狠瞪了王馨一眼,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卖?我卖谁了?我把你养这么大,是让你来气我的?还不滚回屋去!”
王馨“哇”一声哭出来,跺着脚跑上了楼,把房门摔得山响。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一脸铁青的顾银花。我低着头,假装专注地叠着最后一件衣服,心里却翻江倒海。
王馨刚才那句话,像道闪电劈进我脑子里——“想把我也卖个好价钱”?
“也”?
这个“也”字,是什么意思?她是在气头上口不择言,还是……意有所指?
我偷偷抬眼瞟顾银花,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眼神阴沉得可怕,完全没了平时那副笑脸。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猛地看向我。
我赶紧低下头,心砰砰直跳。
“看什么看?衣服叠好了就去做饭!愣着干什么!”顾银花没好气地冲我吼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暴躁。
“哎,这就去。”我应了一声,赶紧抱着叠好的衣服,逃也似的进了里屋,把衣服放进衣柜。
放衣服的时候,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王馨那句话,像个鬼影子,在我脑子里绕来绕去。
“卖个好价钱”……“也”……
他们王家,除了娶我进门,还“卖”过谁?难道……王贵之前,还有过别的女人?……去哪儿了?
我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头顶。
这个家,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