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媒婆那事儿过去好几天了,家里气氛还是僵着。王馨整天拉着个脸,摔摔打打,对我更是没个好脸色,好像是我搅黄了她的好姻缘。顾银花呢,脸上还是挂着笑,但那笑底下像结了层冰,看人的眼神更冷了,盯我也盯得更紧。
这天吃过晌午饭,顾银花看看天,说:“小云,后坡那块菜地的白菜该间苗了,你去弄点嫩苗回来,晚上烫着吃。小馨,你陪你嫂子去一趟,看着她点,别认错了菜。”
王馨正翘着脚剔牙,一听就不乐意了:“我不去!大下午的,晒死个人!她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能把草当菜摘回来?”
顾银花脸一沉:“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你嫂子对咱这地方不熟,走丢了咋办?”她这话听着是关心我,可字字句句都透着不放心。
王馨拗不过,狠狠瞪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真是的,麻烦精!”
我心里也憋着气,但不敢表露。去菜地也好,总算能走出这个院子,透口气。那天王馨的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一动就疼。“也卖个好价钱”,这几个字天天在我脑子里打转。我看王贵的眼神,看顾银花的眼神,都带了钩子,总想从他们身上刮出点真相来。
我拎了个小竹篮,王馨空着手,磨磨蹭蹭跟在我后头。出了院门,就是村里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下午太阳明晃晃的,照着路两边灰扑扑的土坯房。几条瘦狗趴在墙根底下吐着舌头,看见我们,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
路上碰到几个村民。有个扛着锄头的老汉,迎面走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落在我脸上,像是打量一件货品,从头看到脚,又从头看回去,嘴里还无声地咂摸了一下,然后才慢悠悠地走开。那眼神,黏糊糊的,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婆娘,坐在自家门口纳鞋底,看见我们,赶紧低下头,假装忙活,等我们走过去了,我才感觉后背上像被针扎一样,是她偷偷瞄过来的目光。
更渗人的是,路过一户人家,院墙塌了半截,有个男人正蹲在院里收拾柴火,看见我,居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眼神赤裸裸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贪婪和……兴奋?他甚至还冲我扬了扬下巴。我吓得赶紧低下头,心跳得像打鼓。
王馨在我旁边,也看到了这些,她不但没觉着有啥不对,反而斜眼瞅着我,阴阳怪气地小声说:“哼,招蜂引蝶!”
我气得手直抖,却没法反驳。这寨子里的男人,看我的眼神怎么都这样?好像我不是个人,而是……而是案板上的一块肉,谁都能来瞅一眼,掂量一下分量。就连有些婆娘的眼神,也复杂得很,有好奇,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还有点看热闹的意味。
我心里那股寒气又冒上来了。这整个杨柳村,都透着一股邪性!不像我们牛家湾,谁家来个客人,大伙儿顶多是好奇看看,眼神是热的,是活的。这村里的人,眼神都是冷的,空的,或者像刚才那个男人,是带着钩子的。
菜地在村后边的山坡上,要走一段上坡路。路两边杂草丛生,没什么人烟。王馨走得慢吞吞,不停地抱怨太阳大,路难走。
我忍不住,试探着问她:“小馨,这村里的人……看人的眼神咋都怪怪的?”
王馨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马上又换上一副讥诮的表情:“怪?哪怪了?是你自己心里有鬼吧?以为谁都对你有想法?切,真看得起自己!”
她这话堵得我胸口疼。我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啥好话,只好闭了嘴,闷头往前走。
到了菜地,绿油油的白菜长了一片。我蹲下身,开始间苗,专挑那些鲜嫩的的小苗掐。王馨找了棵小树荫坐下,拿出个小镜子照来照去,根本不帮忙。
我一边干活,一边偷偷观察四周。这地方地势高,能看到大半个村子。那些低矮的房子挤在一起,像一堆灰蒙蒙的蘑菇。村子里静悄悄的,没什么生气。我总觉得,在那一片寂静底下,藏着很多双眼睛,在偷偷地看着我这个外来的“新娘子”。
干了一会儿活,身上出了层薄汗。我直起腰,想歇口气。就在这时,我看到对面山坡的小路上,晃晃悠悠走过来一个人影。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头,穿得破破烂烂,头发胡子都白了,眼神直勾勾的,嘴里念念有词,像个疯子。
他走到离我们菜地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歪着头,直愣愣地看着我。看了好半天,他突然咧开没牙的嘴,嘿嘿地笑了起来,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又来了一个……好看的……嘿嘿……第八个……第八个媳妇喽……好看……”
我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
第八个?!
他说第八个媳妇?!
王馨也听到了,她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跳起来,抓起一块土坷垃就朝那老头扔过去,尖声骂道:“老不死的疯子!胡咧咧啥!滚远点!再不滚我喊人打断你的腿!”
那老头也不躲,被土块打在身上,还是嘿嘿傻笑,一边笑一边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嘴里依旧念叨着:“第八个……嘿嘿……跑不了……都跑不了……”
王馨气得脸色煞白,胸脯剧烈起伏,她恶狠狠地瞪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凶狠:“刘小云!我告诉你,那是个老疯子!他说的话都是放屁!你要是敢出去乱说,我撕烂你的嘴!”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老头那浑浊却清晰的“第八个”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钉子,把我死死地钉在了那里。
疯子?疯子的话往往是真话!
第八个媳妇……我是第八个?
那前七个……是谁?
她们……都去哪儿了?!
王馨的威胁,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这个看似平静的杨柳村,这个二层小楼的家,根本就是一个吃人的魔窟!而我,就是那个自己走进来的……第八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