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在菜地听了疯老头的话,我这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没一刻消停。第八个……像句咒语,白天黑夜在我脑子里转。我看这王家二层小楼,都觉得阴森森的,那锁着的房门后,那斑驳的墙壁里,好像都藏着吃人的秘密。
王贵还是老样子,早出晚归,一身疲惫,躺下就睡,跟我没几句话。我试着问过他:“王贵,咱村……有没有从外地嫁过来的媳妇?像我们贵州的?”
他眼皮都没抬,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个身,瓮声瓮气地说:“有吧,没留意。睡吧,明天还得上工。”那态度,明显是不想多说。
顾银花盯我盯得更紧了。我现在去井边洗衣服,她要么让王馨寸步不离地跟着,要么就她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一边纳鞋底,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稍微在井台边跟人多说两句话,她立马就能扯着嗓子喊我回家干活。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还是那样直勾勾的,带着探究,像看牲口市场里新到的货。但次数多了,我慢慢咂摸出点不一样的味道。有些年纪大的婆娘,看我的眼神里,除了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打量,好像还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还带着点害怕。有一回,我蹲在井边搓衣服,旁边是邻居张婶,她男人是村里少有的木匠,家境稍好些。她偷偷塞给我一个刚摘的嫩黄瓜,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闺女,少说话,多干活。”说完,立刻低下头,用力搓洗盆里的衣服,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捏着那根带着毛刺的黄瓜,心里咯噔一下。少说话,多干活?她是在提醒我什么?
我想再问问,可顾银花的声音已经从不远处传来了:“小云!衣服洗完没?洗完赶紧回来喂鸡!”
我只好把话咽回肚子,端着盆子回家。那根黄瓜,我没敢吃,偷偷扔进了灶膛。
还有一次,我跟着王馨去村尾的自留地摘豆角。路过一户矮趴趴的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看见院里有个女人,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衣服,正佝偻着背在喂猪。那女人看着年纪不大,但脸色蜡黄,眼神呆滞,动作慢吞吞的。她抬头看见我们,目光扫过我时,瞳孔好像缩了一下,立刻又低下头,手里的瓢差点掉地上。
王馨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撇撇嘴:“看啥看?那是李老四买来的媳妇,是个傻子,话都不会说。”
“买来的?”我心里一紧。
“啊,从更穷的山沟里买来的,便宜。”王馨语气轻松,像在说买只鸡鸭,“来了好几年了,就会干活吃饭生孩子,跟个木头人似的。”她拽了我一把,“快走,有啥好看的!”
我被她拽着往前走,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女人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像尊石雕。可她刚才看我的那一眼,那瞬间的惊慌,不像是个傻子该有的。
这个发现让我心惊肉跳。难道这村里,不止我一个外地媳妇?那些不让随便出门的,眼神呆滞的,是不是都跟我一样,是“买”来的?那个疯老头说的“第八个”,是不是就是指这个?
这个念头让我手脚冰凉。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整个杨柳村,就是个巨大的牢笼!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演戏!他们用沉默和那种怪异的目光,共同守着这个可怕的秘密!
有一天傍晚,天快擦黑的时候,我趁着顾银花在灶房忙活,王馨躲回屋照镜子,偷偷溜到后院上厕所。后院墙矮,能听到隔壁院子里的动静。隔壁住的是王贵的一个堂叔家。我听到堂婶压着嗓子在骂人:“……哭哭哭!就知道哭!买你回来是干啥的?再哭丧着脸,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能让你吃饱穿暖就不错了,别不知好歹!”
接着,是一个年轻女人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像受伤的小动物。
堂婶又骂:“看看人家贵娃家的新媳妇,多安生!你就不能学学?再不安分,把你关地窖里去!”
抽泣声立刻止住了,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
我蹲在墙根下,大气不敢出,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买回来的……不安分……关地窖……这些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看来,王馨说的“买来的媳妇”不止一个!而且,不“安生”的,会被惩罚!
我浑身发冷,手脚麻木地回到前院。顾银花正从灶房出来,看见我,狐疑地问:“上个厕所去那么久?”
我赶紧低下头,掩饰着心里的惊涛骇浪,小声说:“肚子有点不舒服。”
顾银花没再追问,但眼神在我脸上扫了几个来回,才说:“不舒服就早点歇着,明天还有一堆活儿呢。”
晚上,我躺在王贵身边,睁着眼睛看漆黑的房间。这个村子,太可怕了。表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这么多污糟事。那些沉默的外地媳妇,那些眼神诡异的村民,还有王家……王贵他知道吗?他是不是也是这戏台子上的一员?他把我娶回来,是不是也打算……
我不敢再想下去。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现在彻底明白了,我不是掉进了狼窝,我是掉进了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这个魔窟,不止王家一家,是整个村子!
我想逃,可怎么逃?我身上一分钱没有,出门就有人盯着,村里都是他们的人。我能逃到哪里去?
绝望像一根绳子,越勒越紧。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感觉这个沉默的村庄,像一张巨大的黑网,把我牢牢罩住了,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