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知道这整个杨柳村都可能是个大狼窝后,我看谁都觉得像鬼。白天干活,我低着头,尽量不跟人对眼。晚上睡觉,身边王贵打个呼噜,我都能吓一哆嗦,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变成吃人的妖怪。
日子过得提心吊胆,像个惊弓之鸟。婆婆顾银花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多一句不问,多一步不走。王馨刺我几句,我就当耳边风。我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个闷葫芦,只盼着他们觉得我老实、认命,能放松点看管。
王贵似乎对我这“乖巧”很满意,偶尔会施舍点好脸色,晚上折腾我的时候,动作也没那么粗暴了。顾银花还是盯得紧,但可能看我确实整天只知道埋头干活,眼神里的警惕好像淡了一点点。只有王馨,看我的眼神还是那么毒,好像我抢了她啥宝贝似的。
这天,顾银花说快入冬了,要把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一遍,干干净净过年。她吩咐我,先把楼上几间空房和走廊擦洗一遍。
“特别是贵儿以前住的那屋,好久没住人了,灰大,你仔细点儿扫。”她特意交代,“柜子顶、床底下,都别落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楼上那几间锁着的房,一直是我心里的疙瘩。现在让我去打扫,是不是个机会?可顾银花为啥突然让我进去?是试探我,还是真觉得我“老实”了,放心了?
我不敢多想,只能点头应下:“知道了,妈。”
我端了盆水,拿了抹布扫把,小心翼翼上了楼。走廊里静悄悄的,那两扇总是锁着的房门,今天居然虚掩着!看来是顾银花提前打开了。我心跳有点快,深吸一口气,先推开了王贵以前住的那间。
屋里一股霉味,光线昏暗。家具很简单,一张旧木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破桌子。地上、家具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我定了定神,开始干活。先擦桌子柜子,然后扫地。扫到床边上时,我犹豫了一下。床底下的灰最厚,黑乎乎的,看不清里头有啥。
我蹲下身,想把扫把伸进去划拉划拉。可扫把太粗,床缝又窄,不好使劲。我只好趴在地上,侧着头,想把里面的灰尘杂物扒拉出来。
光线太暗,啥也看不清。我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一团软乎乎、毛茸茸的东西,吓我一跳,赶紧缩回来,是团烂棉絮。我定了定神,又伸手往里探,这次摸到个硬硬的、方方的的东西,像个本子,外面还套着个布套子,手感滑腻腻的,沾满了灰。
这是个啥?谁把本子塞床底下了?
我心脏莫名地狂跳起来,像要撞出胸口。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楼下隐约传来顾银花指挥王馨干活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轻轻地把那个方方正正的东西从床底下拖了出来。果然是个本子,挺厚,外面套着个旧蓝布封套,脏得看不出本色了。我用手胡乱擦了擦封面的灰,露出一个模糊的、用钢笔写的字,笔画很粗,有点歪斜,但能认出来,是个“账”字。
账本?记啥的账?家里的开销?
可谁家记账本藏床底下?还藏这么严实?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我脑子里!难道……是那个“账本”?王馨说漏嘴的“卖个好价钱”的账?记录着“前面七个”的账?
我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个本子。我赶紧把它塞进怀里,用衣服下摆盖住,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我胡乱把床底下的灰尘扫干净,又把其他地方草草擦了一遍,端着脏水盆,强作镇定地走下樓。
顾银花正在堂屋收拾东西,看见我下来,问了一句:“楼上扫完了?”
“嗯,扫……扫完了。”我声音有点发颤,赶紧低下头,“灰挺大的,我出去把水倒了。”
“倒远点,别倒院里,一股灰。”顾银花没起疑,继续忙她的。
我如蒙大赦,赶紧端着盆走出院子,把水泼在远处的沟里。冷水一激,我稍微冷静了点。怀里的本子像块烧红的炭,烫得我浑身难受。我得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看它。
倒完水,我假装去茅房,闪身躲了进去,插上门栓。茅房里光线昏暗,气味难闻,但此刻,这里是我唯一能独处的地方。
我背靠着门,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蓝布封套已经又脏又破。我咬咬牙,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用同样的钢笔水,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杨柳村王家,媳妇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货品流水,仔细记清。”
“媳妇账”?“货品流水”?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血直往头上涌!这真的……真的是我想的那个东西!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赶紧扶住墙。心脏咚咚咚地砸着胸口,震得我耳朵里嗡嗡响。我颤抖着,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开始,是表格一样的记录。字写得歪七扭八,还有很多错别字,但大概意思能看懂。
第一行:
编号:壹
货品名:安小丽
来源地:贵州兴义
收购成本:彩礼6600元
售出价:28000元
买家:临县胡家坳 胡老四(光棍)
利润:21400元
备注:性子烈,闹过两回,打服了。交货时有点伤,折价500。实际利润20900。
我眼前一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安小丽……收购成本……售出价……利润……货品!他们把一个大活人,叫做“货品”!像买卖牲口一样!编号是“壹”!
我强忍着恶心和恐惧,手指哆嗦着往下翻。
第二行:
编号:贰
货品名:吴丽
来源地:广东深圳
收购成本:彩礼9800元
售出价:29800元
买家:本县李庄 李老歪(瘸子)
利润:20000元
备注:城里人,娇气,哭哭啼啼,费了不少劲。
第三行:
编号:叁
货品名:方艳
来源地:山东
收购成本:彩礼10800元
售出价:35000元
买家:外省矿上 王矿长(年纪大)
利润:24200元
备注:个子高,身体好,买家满意。
一条条,一页页,触目惊心!前面七个姑娘的名字、来历、被王家用彩礼“收购”的成本,转手“售出”的价格、买家信息,像一笔笔血淋淋的生意账,摊开在我面前!
我看到了第四个,张小花,四川人,彩礼10800,卖了36800。
第五个,何小燕,贵州毕节人,彩礼才6800,卖了9800,备注写着“本钱小,赚头少,凑数。”
第六个,唐如意,湖南人,彩礼12800,备注栏写着三个刺眼的字:“跑了,亏!”
第七个,罗萍,广西人,彩礼9800,备注栏的字让我浑身冰凉:“不听话,被他爹(王全福)强了,精神不稳,半价处理,卖了一万五。亏大了。”
看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干呕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畜生!一家子畜生!王全福那个老畜生!他们根本不是人!
我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有记录的地方。上面空着一行,表格已经画好了,编号那里,写着一个墨迹新鲜的、仿佛张着大口的字——
“捌”。
在“货品名”那一栏,还是空的。但在页面最底下,有一行新写的、潦草的小字,墨迹比前面的都新:
“新到货,贵州刘小云,成本8800。品相好,等肥了再出。盯紧点,别学第六个!”
“捌”……第八个!我就是那个“捌”!我是他们眼里新到的“货”!成本8800!等养“肥”了再卖?养肥是什么意思?是等我……生了孩子吗?!怪不得他们现在留着我不卖!
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感瞬间淹没了我!我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背靠着臭气熏天的茅坑隔板,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沾满罪恶的笔记本,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不是嫁人了。
我是被卖了。
王贵不是丈夫,是拐子!
王家不是婆家,是狼窝!
这个村,是个吃人的魔窟!
那疯老头没说错,我是第八个!前面七个,两个被“打服”,一个“跑了”(谢天谢地她跑了!),一个被王全福那个老畜生糟蹋了“半价处理”……她们的命运,就是我的将来!
不行!我不能像她们一样!我不能等死!我要跑!我必须跑!
可是……怎么跑?村里都是他们的人,我身上一分钱没有,能跑到哪里去?第六个唐如意跑了,她是成功了,还是……又被抓回来了?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再次涌上来。但这一次,绝望里夹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愤怒。我知道了真相,我知道了敌人是谁,我知道了等待我的是什么。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痛哭起来,眼泪滚烫,却冲不散心里的冰冷。哭够了,我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泪。不能哭,刘小云,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我把那本厚厚的、沉甸甸的“账本”小心翼翼地塞回怀里,贴肉藏着。这是我保命的证据,也是撕开这魔窟的刀!绝不能让他们发现!
我深吸几口茅房里污浊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我站起身,整理好衣服,打开门栓,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顾银花正在院里晒被子,看见我,随口问:“咋去那么久?”
我垂下眼,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肚子有点不舒服,蹲了会儿。”
“娇气!”顾银花嘟囔了一句,没再理会。
我低着头,快步走回我和王贵的房间。怀里的账本烫得我胸口生疼,但我的脚步,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