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10:01:45

自打从茅房出来,我怀里就像揣了个滚烫的山芋,不,是块冰,冻得我心口发寒,又烫得我坐立不安。那本蓝皮账本,我用块破布包了好几层,塞在了我睡觉的床铺最底下,紧挨着墙缝。每晚躺下,都觉得有东西硌着,不是身子,是心。

我知道了我现在待的地方,不是婆家,是虎狼窝。王贵不是男人,是披着人皮的豺狼。可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害怕和恶心摆在脸上。我得装,装得跟以前一样,甚至比以前更老实,更听话。

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来我晓得了底细。现在撕破脸,我就是鸡蛋碰石头,死路一条。我是从贵州山咔咔里爬出来的刘小云,啥苦没吃过?啥气没受过?以前在娘家,看奶奶和爹的脸色过活,现在,不过是换了一拨人看脸色。为了活命,为了有机会跳出这个火坑,我得比他们会演!

第一步,先护住自己不吃眼前亏。不能再像刚来时那样,因为一点委屈就挂相,得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鸡还早,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灶房的水缸挑得满满的。顾银花起来看见,愣了一下,脸上那层假笑好像真了点:“哟,今儿咋这么勤快?”

我低着头,搓着衣角,小声说:“妈,以前是我不懂事,往后我多干点,给您和爹分担分担。”这话说得我自己都想吐,但脸上还得做出诚恳的样子。

顾银花上下打量我,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哎,这就对嘛!这才像我们老王家的媳妇!知道疼人就行!”

王贵起来吃饭时,我也给他盛好粥,拿了咸菜,不像以前那样木着了。王贵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那点不耐烦好像淡了些。

最难熬的是晚上。他一靠近,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胃里直翻腾。可我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动,有时还假装哼两声。我得让他觉得,我认命了,服帖了,这样他们才能放松看管。每次等他睡死,我才敢偷偷擦掉眼角憋屈的眼泪,在心里把这家子畜生千刀万剐。

第二步,我得摸清楚路线,不能像无头苍蝇。账本上那个“唐如意”能跑掉,说明肯定有路。但我不能急,一急就会露出马脚。

我开始利用干活的由头,小心翼翼地观察这个院子和村子。去井边洗衣服,我不再只顾埋头搓洗,而是偷偷用眼角余光瞟那条出村的路,看它往哪个方向延伸,路上有啥记号,比如哪棵歪脖子树,哪块大石头。去自留地摘菜,我就留意哪条小路通往后面的山里。我们贵州山里娃,别的不行,认路记山头是看家本事。

但我看得不敢太明显。有回我盯着通往后山的小路多看了一会儿,跟在旁边的王馨就尖着嗓子问:“你看啥呢?那山里有宝贝啊?”

我心里一咯噔,赶紧收回目光,拿起篮子里的茄子,假装欢喜地说:“没看啥,这茄子长得真好,晚上给咱炒个茄子吃。”王馨狐疑地瞪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打那以后,我更小心了。看一眼,就立刻低头干活,或者找点别的话头。我得让她们觉得,我刘小云就是个眼皮子浅的乡下丫头,眼里只有锅台灶台,心里只装着干活吃饭。

第三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就是不能跟他们起冲突。王馨现在看我更不顺眼了,说话句句带刺。以前我还会心里憋气,现在?我全当是耳旁风,吹过就算了。有时她故意找茬,把水泼到我刚扫干净的地上,我就默默拿起扫把再扫一遍,一句不多说。

顾银花让我干啥,我立马就干,干得好不好另说,态度首先得端正。她指使我一天跑八回腿,我也没半句怨言。我得让他们觉得,我是一摊糊不上墙的烂泥,没脾气,没心思,最好让他们觉得我蠢,觉得我傻,这样他们才会真正对我放下戒心。

有天王贵回来,心情好像不错,吃饭时多喝了两杯,话也多了点。他斜眼看着我,对顾银花说:“妈,小云最近还挺懂事的哈。”

顾银花撇撇嘴:“驴粪蛋子表面光!还得再看看!不像以前那样轴了倒是真的。”

我低着头扒饭,心里冷笑:懂事?等我找准机会,跑出这个鬼地方,你们就知道我懂的是什么事了!

装着傻,充着愣,日子一天天过。怀揣着那个天大的秘密,我像个贼一样,偷偷地、一点点地积攒着对这个魔窟的认知。我知道了村口那条土路通往镇上,大概要走大半天;知道了后山那条小路很陡,但好像能绕到山那边去;知道了村子里有几条狗特别凶,有几户人家睡得特别早……

我也更加清楚地看到了这家人的狠毒。有一次,王全福喝醉了酒,在堂屋里发酒疯,骂骂咧咧,顺手抄起板凳就要砸顾银花。顾银花可不是省油的灯,一边躲一边骂,两人打得鸡飞狗跳。王贵和他妹就在旁边看着,也不拉架,好像习以为常。最后是王全福摔了一跤,才消停下来。我看着那一地狼藉,心里发寒,这一家子,从老到小,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晚上,我躺在王贵身边,听着他打呼噜,眼睛睁得老大。账本上前七个姐妹的名字,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转。安小丽被打服了,吴丽哭哭啼啼,罗萍被那个老畜生……还有跑掉的唐如意,她到底成功没有?她现在在哪儿?

我不能指望任何人来救我,爹娘离得远,又以为我过着好日子。我只能靠自己。我是刘小云,是牛家湾最穷的人家出来的丫头,命比石头缝里的草还硬。你们想把我当第八个牲口卖掉?没那么容易!

等着吧,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这家子吃人的狼,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