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分,别墅餐厅。
顶灯在长餐桌上投下椭圆形的光晕,将相对而坐的两个人笼在暖色里。
刀叉偶尔触碰瓷盘,发出清脆的磕响,是唯一的背景音。
许晏清咽下最后一口汤,放下瓷勺,金属勺柄与碗沿相触,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她抬起了眼,看向对面正低头切割牛排的孟宴臣。
他动作优雅,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今天在医院,”她的语气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
“发生了一件事。和你妹妹,还有你母亲有关。”
孟宴臣切牛排的手一顿,将银质的餐刀尖端停在瓷盘上。
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看向她,示意她继续。
许晏清用最简洁的话语讲述着上午的冲突:
病人的情绪崩溃边缘,许沁不合时宜的沟通,自己的介入与处置,以及付文樱突然出现后的维护与指责。
最后,她总结说:“事情已按流程处理。许医生停职反省三天,跟高年资医生学习沟通。”她顿了顿,看着他
“但可能给你带来一些困扰。付女士她……”
“你做得对。”
孟宴臣打断了她的话。
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优雅而从容。
然后,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与许晏清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沁沁有时候,在处理人际关系,尤其是涉及患者心理的敏感问题时,确实缺乏分寸。”
“这一点,是我和我父母过去太纵容了。”他很是理性,还检讨了一下自己的问题。
“至于我妈那边,我会去沟通。你的处理方式符合医院规章,也尽到了作为主任的责任。这点,她应该能理解。”
许晏清看着他,有几秒钟没有说话。
她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说法,重新拿起水杯。
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许晏清放下水杯时,手无意识地在水杯上摩挲。
……
一周后的一个夜晚,晚上十点。
城市的灯光透过车窗,照在许晏清疲惫的侧脸上。
孟宴臣握着方向盘,车载音响播放着低沉的爵士乐。
副驾驶座上,许晏清靠着头枕,闭着眼。
她刚结束一台耗时近十个小时的高难度的手术,精神和体力的双重消耗,让一贯挺直的脊背都松懈下来。
突然,一个急促的来电铃声刺破了这片宁静。
声音来自中控台,屏幕亮起,显示的备注是“沁沁”。
孟宴臣瞥了一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听,任由铃声在车内响了十几秒,最终归于沉寂。
然而,不到半分钟,铃声再次执着地响起,屏幕闪烁不止。
许晏清睁开了眼睛,看向屏幕,又平静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
孟宴臣这次没有犹豫,在方向盘上按了接听键,并切换为车载蓝牙公放。
他大概认为这只是一个需要简短处理的电话。
“哥……呜呜……哥!”许沁带着浓重哭腔和明显醉意的声音瞬间充满了车厢,嘶哑,破碎,带着绝望,
“为什么……他们都不理解我!宋焰他只是脾气急,他是真的对我好!”
“妈为什么要那样说他!爸爸也不帮我!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呕……”
听筒里传来模糊的、令人不适的干呕声和混乱的背景噪音,好像在某个喧闹的街头。
孟宴臣的脸色渐渐黑了,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你在哪里?”他低声问,
“喝了多少?宋焰呢?他人在不在你身边?”
“我不知道……我在外面……他、他走了,他说我家人都看不起他,他配不上我……”
“嗝……哥,我心里好难受,你来接我好不好?我只有你了哥……”
许沁哭声里夹杂着语无伦次的哭诉,背景是呼啸而过的车声。
孟宴臣猛地踩下刹车,性能优良的轿车在路边平稳停住。
他闭了闭眼,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焦急。
他甚至没有看身边的许晏清一眼,速度极快地对电话那头说:
“定位给我!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到!”
说完,他直接挂断电话。
孟宴臣转身看向许晏清焦急的说:“抱歉,”
“沁沁那边出了点状况,很紧急。我得立刻过去。”
他看着许晏清没什么表情的脸,停顿了半秒,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抬手,指向窗外一个亮着“便利店”灯牌的地方,说:
“你自己打车回去,或者去那里等我一下?我处理完马上回来接你。”
许晏清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说:“不用接,我自己打车。”
孟宴臣好像点了点头,又好像没有。
他没有任何犹豫踩下油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摩擦声,黑色的宾利如同离弦之箭,迅速汇入车流。
尾灯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许晏清站到路边。
夜风还带着寒意,穿透她身上单薄的外套。
她看着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马路上车流如织,引擎声、喇叭声、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胸腔深处,某个她不太熟悉的角落,传来一种极其陌生的感官。
不是疼痛,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突然被抽空支撑的虚空感。
她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是因为他突然离开,打乱了既定的返程程序吗?
因为她被独自留在深夜的街头吗?
还是因为……在那个电话响起的瞬间,他脸上那种压倒一切的焦急?
还是他让她“自己回去”时,那个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交代?
她抬起手,摸了摸左胸上方,心跳依旧平稳有力。
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的征兆。
系统提示音此刻在脑中响起,这次是不同于往常的声音:
【警告!检测到孟宴臣因许沁介入,行为模式出现偏离。】
【当前‘合作’的稳定性出现波动。】
【可能会影响后续重要实验数据包的发放。】
许晏清站在路边,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灯,那些光点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拢了拢外套,转身,朝着别墅的方向,迈开脚步。
没有去便利店,也没有伸手拦车。
只是沿着人行道,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高跟鞋敲击柏油路的声音,规律,清晰,在喧嚣的车留着,微弱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