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警官你好,我来自首。”
我手里提着血淋淋的杀猪刀,神色平静的站在警察局大厅里。
吵闹的警局瞬间陷入安静,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一天前,改邪归正后成为屠夫的我因为一棵桂花树杀了人,还分了尸。
警察押着我去审讯室的前一秒,法医带着验尸报告闯进来:
“等等,他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我诧异的看过去。
人,真的是我杀的啊!
1
法医脸上也带着犹疑,最终还是把手里的验尸报告递给了刑侦队队长。
李队接过去看了几秒,脸色也变了。
他眼里满是疑惑,我心里更是一头雾水。
验尸报告上究竟写了什么?
竟然立刻让他们相信,我不是凶手?
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来,李队沉吟半晌,叫年轻队员暂时把我关押。
他则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急匆匆走了。
警局的饭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汤寡水。
我却从这久违的滋味里,品出些怀念的感觉。
三十年前,我捅了抢走我全部家当的混混。
因为主动投案,加上混混没死,我被判了防卫过当,在牢里蹲了二十五年。
在监狱里,我积极改错,认错态度良好,还提前了几年出来。
谁也没想到,才过了四年,我就敢再次犯案。
来送饭的年轻警员对上我凶狠的视线,吓得忙错开眼。
我把吃完的一次性饭盒收好,闭目等着外出的李队回来审讯我。
尸体上,肯定留着我因为颤抖而扭转刀口的痕迹,和当年一模一样。
指纹,甚至凶器,我都没特意抹去。
法医到底怎么得出我不是凶手的结论?
进入审讯室的第二个小时,李队回来了。
他把一个药瓶放在桌子上,冷冷开口:
“姓名。”
我坐直身体,配合的把个人信息全部都说了。
李队拿起那个药瓶,锐利的眼神直直盯着我。
“这个,是从你家里搜出来的兽用氯丙嗪,里面有一板药少了8颗,你用在哪里了?”
我有些想笑。
“警官,我是杀猪的,你觉得我用在哪......”
话没说完,我猛地意识到不对。
李队能特地拿来问我,证明这东西与案子有关。
电光火石之间,我咽下没说完的话,语气漫不经心:
“李警官都在我家里搜到了,又何必多此一举问我?”
“用掉的药,自然是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对面的李队眼神带着审视。
他将药瓶在桌上轻轻一磕,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既然你不愿正面回答,那我换个问法——剩下的氯丙嗪,你用在那对夫妻身上了吧?”
我身体微微前倾,手铐在桌沿碰出细响,咧嘴笑了:
“警官英明。药是喂了,刀也动了,跟三十年前一样,手生,捅进去的时候抖了几下,刀口应该扭得挺难看。”
“不过杀猪练出点技巧,分尸分得挺利落吧?”
我抬了抬下巴,指向门外。
“凶器我带来了,血都没擦。他们的皮肉里,也该有我的指纹吧?这些,还不够定我的罪?”
李队双手交握,目光沉静地看了我几秒,忽然缓缓摇头。
“现场没有你的指纹。”
我心下一惊。
李队锐利的目光盯着我。
“整个屋子里,除了两名死者自己,没有任何其他人的指纹、脚印,甚至一根头发。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外人进入过那里。”
我不动声色的咽了口唾沫,掌心濡湿,声音带着干涩的紧张和强装镇定:
“谁说他们家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了?”
“他们住小区一楼,人来人往,警官,你觉得我会蠢到直接在他家动手?”
李队点点头,身体前倾,压迫感透过桌子传来:
“是吗?可死者的身体里,没有检出任何氯丙嗪成分。”
“反倒是检测出了氯化钾,你前天刚杀了人,今天就能记不清给受害者用了什么药?”
我心里猛地一沉,脸上却还挂着那副无所谓的笑:
“哟,那我记错了?可能氯丙嗪用在我家猪身上了。”
“别装了!”
李队的声音陡然严厉。
“你既然主动自首,就说明还有点良知,赶紧老实交代你的同伙是谁!”
我嗤笑一声,靠回椅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同伙?”
“李警官,我蹲了二十五年大牢,出来就是个杀猪的,身上还背着案底。街坊邻居见我都绕道走,谁愿意跟我往来?还同伙......您太看得起我了。”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队正要再开口,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警员探进头,脸色有些古怪,压低声音说:
“李队,外面又来了个人来自首,说那对夫妇是他杀的。”
“并且,凶器他也带来了。”
2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李队倏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混合着审视、疑惑和一丝骤然升起的警惕。
随后他拿起药瓶和记录本,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刹那,审讯室重新陷入寂静。
我低下头,看着手腕上冰冷的手铐。
不对......
一切都太不对了。
人是我杀的,尸体也是我分解的。
可如果法医验出了氯化钾,而现场还没有我的指纹......
难道,有人在我动手之前,先给那对畜生投了毒?
不对......
还是不对。
那我入室之后的指纹去哪里了?
我面上平静,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不知过了多久,李队推门进来,把手里的笔记本啪的一声甩在桌子上,目光如炬。
“张朗青。”
他盯着我,吐出这个名字。
我抬起眼,表情一片空白。
“兽医,三十六岁,你认识他吗?”
我表情未变分毫。
“不认识。”
李队没动,仍旧观察着我脸上每一寸肌肉的牵动。
半晌语气带着劝慰:
“陈屠!你既然愿意来自首,就说明心里还有点良知。”
“老实交代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分工作案的,还有作案动机到底是什么!”
我无奈的耸了耸肩。
“警官,我说了,我不认识那个叫什么张什么青的兽医。”
“你要是不信,就自己去查。通话记录,社交软件,银行流水,查一切能查的。能查到我和他有半点瓜葛,我认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有警员拿着文件进来。
“李队,这是两位嫌疑人的社会关系网,初步筛查,没有任何交集。”
李队接过材料,快速翻看着,眉头越锁越紧。
“网络上的呢?那些隐藏的、需要特殊方式登录的境外服务器呢?”
我垂下眼,没等警员回答便抢先道:
“别白费力气了。”
“我们不认识。他也在那个时间动了手,只能说明那对夫妻的敌人,不止我一个。”
“你们有时间在这研究我的社会关系,不如查查,为什么想杀那对夫妻的人那么多。”
李队把材料扔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他眼神里的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沉淀得更深。
“安排一下,”
他对旁边的警员说,目光却落在我身上。
“让这两位‘不认识’的凶手,见一面。”
对峙室里,我第一次见我的同伙。
他也在看我,镜片后的眼神里有紧张,有探究,还有一丝茫然。
唯独没有后悔。
我试探着开口,声音干涩:
“你也是......因为那棵桂花树?”
张朗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他紧紧盯着我,然后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点了点头。
“还装不认识?”
李队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我和张朗青几乎同时转向他。
半晌我无奈耸耸肩,语调漫不经心。
“没什么可装的,见了面之后,我更确定没见过他。”
张朗青推了推眼镜,也点了点头。
李队语气多了丝不耐烦。
“我劝你们老实交代,你们到底怎么作的案?时间线!”
张朗青吸了口气,率先开始陈述:
“8月22号晚上,我伪装成送水工人,以检查水质为借口进了他们家。”
“趁他们不注意,在客厅的水壶里加入了过量氯化钾。”
“那东西无色无味,溶解快,喝下之后,他们很快就会心脏麻痹。”
“十几分钟后,我看到他们捂着心口倒在床上,知道神仙难救,所以就走了。”
李队抬头看他。
“没别的了?”
张朗青摇摇头。
“虽然他们小区一楼监控坏了,但是小区门口的监控应该拍到了我离开的时间。”
李队于是把目光转向我。
我不慌不忙开口:
“22号九点半,我给他们小区3栋的人送猪肉,结束之后去敲门,没人应,我伸手一按,门就开了。”
我的手指神经质地抠着扶手粗糙的边缘。
“房间里灯没关,但他们躺在床上睡着了,我悄声进去三两下给他们捅了几刀。”
李队眼里的疑惑更重。
“所以,你们是说,你们互不认识,选择在同一晚作案,只是巧合?”
张朗青靠在椅子上,推了下眼镜。
“虽然听着有点离谱,但事实就是这样。”
李队死死盯着我和张朗青,见我们的确不像说谎,眉头紧皱。
某一个时间点,他突然身体前倾,目光锐利,死死的看着我,问出了让我意外的问题:
“那对夫妻的手,去哪里了?”
3
我和张朗青同时愣住了。
我几乎是下意识的,带着点迷茫的问出声:
“什么?”
李队眼里的探究更重。
“不是你分的尸吗?我们在各个角落找到了大部分尸块,唯独少了两名受害者的右手。”
“被你,还是被你们俩一起藏哪里去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张朗青。
他也正看向我,苍白的脸上带着明显的、难以掩饰的惊愕和困惑。
李队的声音带着威压。
“还是说,被你们的第三个同伴,藏起来了?”
我瞳孔不可控制的紧缩。
消失的指纹,我放在房间里最后出现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尸块,还有消失的右手......
难道,那天晚上,在那间充满血腥味的屋子里,除了我们这两个凶手,还有第三个人?
我后背都浮出一层冷汗。
对面的张朗青突然开口:
“是我藏的。”
对上我和李队探究和意外的目光,张朗青脸色更加苍白,声音却很坚定:
“回去之后,我不放心,又折了回去,看见卧室里的尸块,一时慌了神,便打包丢在各个角落。”
“至于右手,可能是丢进海里了,记不太清了。”
李队指尖点着桌面,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说谎。”
张朗青身形一僵。
“根据我们调取的监控,你当天晚上离开案发地点后,直接回了家。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五分才出门。”
“这期间,没有任何一个摄像头拍到你再次离开那栋楼。你告诉我,你怎么抛尸?”
张朗青咽了咽唾沫,声音发虚:
“我......我避开了监控。”
李队嗤笑一声,眼神明晃晃的写着不信。
僵持之间,李队手机一响。
他拿出一看,脸色一变,随后又看向对峙室的我们。
“抛尸的嫌疑人已经抓到了,陈屠,张朗青,我给过你们机会!”
我面无表情的坐着,心里轻叹一声。
很快,因为警察通过小区监控进行排查时主动投案的外卖员吴志超对所犯事实供认不讳:
尸体是他藏的,指纹证据也是他擦掉的。
那消失不见的两只右手也在小区一楼的花坛上找到了。
警察查来查去,发现我们彼此三人真的互不认识。
8·22分尸案,因手法凶残,且有三个互不认识,但都有案底的凶手共同作案的离奇转折,经由媒体报道和网络发酵,彻底引爆了舆论。
在巨大的民意压力和上级限期破案的命令下,案件的侦查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推进。
三名嫌疑人对基本事实的供认不讳以及社会关系的互不相识显得证据链清晰却又诡异。
很快检察机关提起公诉,案子移交法院。
开庭当天,法院外围满了记者,旁听的群众神情激愤。
听到法官宣读案件细节和血腥的供词证物时,众人更是气得满脸通红,纷纷希望法官重判。
法官严肃的扫过我们的脸:
“现在,本庭最后询问一次:被告人陈屠,张朗青,吴志超三人,素不相识,没有共谋,却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对被害人刘建军、王秀娟夫妇实施侵害,最终导致其死亡并分尸。”
“你们各自的作案动机,究竟是什么?”
法庭里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
没有事先约定,没有目光交汇,几乎时同一时间,三个陌生人,给出了相同的回答。
“因为他们该死!”
我的声音含着无限恨意:
“从他们在门前种下那棵桂花树的那一天,他们就该死!”
第2章 2
4
我的声音粗粝沙哑,像含着黄沙,每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和杀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法庭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旁听席上的人们表情各异,有震惊,有不解,有厌恶,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他们像被集体掐住了喉咙,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被告席上这三个疯子。
下一秒,死寂被更汹涌的嘈杂打破。
“疯子!都是疯子!”
一个中年妇女尖叫起来,声音刺耳。
“就因为一棵树?你们就因为一棵破树杀了两个人,还把他们......分尸?”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们。
“你们还是人吗?那可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
有死者小区的旁听者站起来,脸色通红,带着哽咽。
“刘大哥和王大姐是出了名的心善!逢年过节给孤寡老人送米送油,谁家有困难都乐意帮一把!”
“就因为一棵树碍了你们的眼,你们就下这种毒手?你们简直是畜生!恶魔!”
“肃静!肃静!”
法警厉声呵斥,试图控制混乱的场面。
旁听者们总算稍稍安静下来,但那些恨不得把我们碎尸万段的目光依旧钉在我们身上。
法官目光锐利地扫过我们三人,最终定格在我身上。
“被告人陈屠。”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你,以及另外两名被告人,反复强调他们该死,且原因是因为桂花树。”
“本庭需要知道,你们所谓的该死,理由究竟是什么?和那棵桂花树,又有什么关联?”
我抬起眼,没有立刻回答。
眼角的余光里,我看到张朗青死死咬着下唇,身体在微微颤抖,镜片后的眼眶迅速泛红。
吴志超则低着头,肩膀耸动,手指紧紧抠着被告席的栏杆,指节惨白。
我压住声音里的哽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法官大人,你怎么不先问问,那棵桂花树下,到底埋着什么东西?”
法庭再次一静。
法官皱紧眉头:“什么意思?桂花树下能有什么?请被告人正面回答问话。”
我咧开嘴,露出一个森冷的笑容:
“挖开看看,你们就能知道,那对心善的夫妇,为什么该死。”
法官与旁边的陪审法官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旁听席上传来不绝于耳的议论声,之前义愤填膺的人们脸上也浮现出犹疑。
“荒唐!这是拖延时间,混淆视听!”
公诉人立刻反驳。
法官抬手制止了他,沉吟片刻,对身边的书记员低语几句,书记员点头,迅速离开。
法庭陷入了焦灼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众人的议论声也更大了。
我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想起一些画面:银铃般的笑声,递过来的豆腐的香气,纯真干净的眼神,一晃一晃的双马尾辫子。
最后,这些能让我有片刻松快的画面消失,女孩憧憬的面庞,信誓旦旦的眼神,最后都化成一阵浓郁的桂花香气。
这讨厌的香气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不知过了多久,书记员匆匆返回,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个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法官接过手机,听了几句,脸色骤然剧变。
他猛地抬头,看向被告席上的我们三人,目光在我、张朗青和吴志超脸上逐一扫过,那眼神复杂无比。
里面夹杂着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抹迟来的恍然和沉重。
他对着手机那头,声音干涩地问:“确认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而肯定的回答,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法庭里,前排的人隐约能听到几个断续的词:
“挖掘出了尸体,初步判断应该是儿童。”
寂静的法庭像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瞬间议论纷纷。
“什么?桂花树下有......有尸体?”
“还是儿童?我的天呐!”
“不可能!刘大哥他们怎么会......”
旁听席彻底炸开了锅,惊呼声、质疑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法官放下手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敲响法槌。
法官再次看向我们三个被告,这次的眼神带着难言的复杂。
“刚刚接到现场侦查人员的紧急汇报。”
法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在被害人刘建军、王秀娟住宅门前的桂花树下,挖掘出人类尸体。经初步勘查,死者应该是一名儿童。”
5
法庭彻底失控。
不可置信的议论声再压不住。
之前为那对夫妻辩护、指责我们的人,此刻脸色煞白,呆若木鸡。
张朗青偏过头,眼眶红着,死死咬住嘴唇。
吴志超则把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剧烈耸动。
我深呼一口气,看向法官。
“法官大人,现在,你觉得,这对‘好心’的夫妇,该死吗?”
法官神情复杂,并未回答我的话。
他只拿出那法槌,重重的敲了一下。
“肃静!由于案子有了新的发现,本案将重新调查,现在休庭。”
休庭的喧嚣被厚重的铁门隔绝在外。
我和张朗青、吴志超被分别押回看守所的单间。
很快,李队又来了。
他眼下的乌青很重,但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审视和压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
对坐两端,我们谁都没有开口。
良久,李队声音带着沙哑,问我:
“我什么不报警?”
我依旧不说话,抬起的眼里带着恨意和凶狠。
李队铁了心要一个答案。
“你做了二十五年牢,应该深知坐牢的滋味有多不好受吧?”
“你曾经在狱中也表现良好,既然发现命案,为什么不选择报警,而是非要让自己再进一次监狱?”
我呼出一口气,笑了一下。
“这话,你对张朗青和吴志超也说了吧?”
“他们又是怎么回答你的呢?”
李队身影一顿。
我哑着嗓子,声音带着自嘲:
“我听说张朗青因为一场医疗事故背锅,不仅吊销了医师资格证,还做了几年牢,出去后只能当个兽医。”
“而吴志超,被诬陷藏毒,也坐过牢。”
“我们这种进过监狱的,出来哪个不是被嫌弃害怕?”
“和社会脱节得又久,在监狱里改过自新了,但是别人不信啊。一听你坐过牢,都害怕又嫌弃。”
“跟不上社会发展,又被亲戚朋友嫌弃,好不容易有个光愿意温暖着你。”
我的声音带着颤抖。
“一个小女孩,却愿意相信三个坐过牢的人是好人,李警官,你说,这样温暖善良的小女孩,该死吗?”
“你问我为什么不报警?”
我想起小铃铛坐在我肩头笑声清脆的模样,视线渐渐有点模糊。
“报警有什么用呢?光已经熄灭了。”
“人生也就那样了,至少走之前,应该讨一个公道。”
“不巧,我粗人一个,只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那天的李队沉默了很久,最后起身走了。
在社会的关注下,加上我和张朗青,吴志超的招供,桂花女童案,案件很快清晰明了。
几天后,法院再次开庭。
这一次,法庭内外被围得水泄不通,无数媒体长枪短炮对准法院门口。
由于案件影响广泛恶劣,本次开庭中国庭审公开网进行了直播。
网络直播的观看人数,在开庭前就突破了千万。
我们三人再次被带上被告席。
法庭里很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法官神情严肃,落座之后环视一周,最后把最新的调查报告分发下去。
“鉴于本案出现重大新证据,现就相关事实进行质证。”
法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寂静的法庭,众人都正襟危坐,脸上带着探究。
“被告人陈屠,张朗青,吴志超,关于你们与死者刘小铃,小名小铃铛的关系,以及你们指控被害人刘建军、王秀娟杀害并埋尸的经过,在此需要你们向法庭详细陈述。”
一旁的张朗青,吴志超朝我投来一个坚定又带着鼓励的眼神。
我抬起头,面对着肃穆的法官和直播间里不断刷新观看人数的万千网友。
这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破败的山间小屋,闻到了豆腐的清香,听到了那个稚嫩的声音。
6
“我坐牢出来那年,四十六,一无所有,村里人都躲着我。暗地里说我是个杀人犯,是社会败类。”
“出门都有人指指点点,也总有人往我屋子里扔垃圾。”
“我没脸待在那里,就跑到村后的荒山里,搭了个棚子。”
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有些空旷,却异常清晰。
“没有衣物保暖,我就只能拿树叶当衣服。”
“没有吃的,我就只能摘野果,打野味。”
“遇见小铃铛那天,我正在啃草根。头发又长又凌乱,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浑身脏兮兮的,小铃铛吓得摔倒在地,以为遇见了野人。”
“她要跑走之前,我开口叫住了她,让她不要害怕。她便把她兜里唯一一个窝窝头给了我。”
我嘴角带上一点笑意,仿佛又回到那幸运又搞笑的一天。
那是我吃过的最香甜的窝窝头。
一旁的吴志超哽咽的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红。
直播的屏幕里,网友弹幕刷的飞快。
【怎么回事,感觉是个温暖救赎故事。】
【所以,是小铃铛救赎了他们三个,最后小铃铛却死了,三人才向小铃铛的父母复仇?】
【编的吧,楼上的电视剧看多了吧?现实里怎么可能有这种剧情?】
我被拉回思绪,继续艰涩道:
“从那以后,小铃铛只要上山拾柴,或者找野菜蘑菇,都会去找我,给我带点吃的。”
“有时候是半个窝头,有时候是几块咸菜,最多的是她奶奶家做的豆腐。她总能偷偷藏下几块,用荷叶包着,还带着热气。”
我停顿了一下,吞咽着喉咙里的硬块。
“我问过她,你不怕我吗?村里人都说我是杀人犯,是坏人。她说,”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说,‘陈伯伯才不是坏人。坏人会打人,会骂我是赔钱货,不给我饭吃。陈伯伯不会,陈伯伯还会帮我赶走咬我的狗。陈伯伯是好人。’”
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我掐紧掌心,咽下即将冲破而出的鼻酸。
“那时我才知道,她爸妈在城里打拼,嫌她累赘,就给送回了乡下的奶奶家。”
“可她奶奶是个重男轻女的老顽固,他爸妈每个月给钱又不及时,他奶奶便越发看她不顺眼。”
“脏活累活重活全交给一个五岁的娃娃,有好吃的穿的也从来轮不到她。”
“甚至骂她是赔钱货,有时候还会动手。”
眼里滚落烫人的泪,我的声音越发沙哑。
“她总说她奶奶是做豆腐的,家里最不缺豆腐,可我后来看见她手臂上青紫的伤痕才知道......”
短短一句话,我哽咽了三回才说出口。
“我后来才知道,他奶奶只会给她吃一小块豆腐渣,被发现少了一块,就把她毒打一顿。”
“后来小铃铛不敢再给我偷东西吃了,她把她吃的,偷偷攒下来给了我。”
弹幕都在义愤填膺。
【我奶奶也是重男轻女,这辈子最讨厌重男轻女的人!】
【呜呜呜,两个小苦瓜互相救赎。】
我擦掉脸上的泪,一旁的张朗青和吴志超也是强忍着没落泪。
我知道,他们的经历和我的或许不尽相似,但那束在黑暗里照在身上的光,都是一样温暖的。
旁观席上吸气声更明显。
我调整思绪,继续讲述:
“那时我想,要不我带着小铃铛逃算了。”
“去哪里都好,只要去一个没人认识我,没人打她的地方,我愿意把她当亲女儿养。”
“可是没等我说出口,小铃铛有天很高兴的跑来和我说,她爸妈要接她回城里了,说要让她上学,过好日子。”
“她说,‘陈伯伯,等我和爸妈到大城市里住下了,我就给你打电话。我有记下你的号码。’”
“她走的时候,回头朝我挥手,笑得特别亮。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笑。”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疼痛让我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头半年,她真的每周都打电话过来,用公共电话。”
“跟我说城里房子好小但是很暖和,说学校里的同学,说老师夸她聪明,说她爸妈有时候会吵架,但对她还挺不错。”
“她总是问我吃得好不好,山里冷不冷。”
我的眼神突然变得凶狠,带着刻骨的恨意。
“后来,电话就断了。她再也没打电话过来。我再打过去,是空号。”
7
一旁的张朗青和吴志超死死握着拳,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
“我托人打听,她奶奶说孩子接回城里了,我不放心,便来了城里,找到刘家夫妇,他们告诉我,孩子去读寄宿学校了,要好几个月才回来。”
“离开时,我注意到他们家门口的那棵桂花树,看上去是新栽的。”
“那两个畜生还告诉我,因为他们的女儿喜欢,所以他们特意移种了一棵。”
“可他们不知道,小铃铛桂花过敏,根本不喜欢桂花树!”
一旁的吴志超忍不住一拳砸在眼前的桌子上,张朗青偏过头,在擦拭眼泪。
我死死压住哽咽,嗓音像含着沙粒。
“就在那一刻,闻到桂花香气里混杂着的腐臭味,我就知道......”
周围一阵隐约的抽泣声。
弹幕也一片心疼。
【呜呜呜,那才六七岁的小孩啊,就这么没了......】
【所以真的是父母杀了孩子吗?】
我咬紧牙根,恨不得再把那对畜生千刀万剐。
“那一刻我就知道,小铃铛已经不在了!”
我的嘶吼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回响。
旁听席上,许多人已经掩面哭泣。
直播间弹幕滚动的速度更快了,满屏都是【畜生!】【虎毒尚且不食子啊!】【眼泪止不住了......】
法官沉默了片刻,随后抬头,目光深沉的注视着我。
“被告人陈屠,本庭理解你的悲痛。但法庭审理,讲求证据。”
“你如何能如此肯定,被害人刘小铃是被其父母杀害?仅仅因为一棵树?”
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法官,那里面翻涌的恨意和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我也希望有其他可能!我他妈宁愿她是再也不想和我来往,所以才不给我打电话,而不是她早就打不了......”
我哽住,深吸了好几口气,才从胸腔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法官大人,您要证据?我有!”
法庭内外,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李队也猛地坐直了身体,紧紧盯着我。
我看向李队,声音带着暴风雨前的平静:
“我的房间窗台旁有一盆盆栽,里面埋着一支录音笔。”
“那是我在确定小铃铛出事之后,想办法弄到的。”
李队立马起身出去了。
弹幕上疯狂问我,是不是录到了什么东西。
我看了眼法官,见他没阻止,便继续道:
“录音是我偷偷伪装成维修工人进去放的。我知道不合法,但对于我来说,我只想知道真相,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起先录音笔上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直到有天晚上,王秀娟哭着醒过来,说做噩梦了。”
所有人都倾耳细听,法庭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的声音不可抑制的发起抖来,好似又回到了第一次听到那个录音的那个雨夜。
窗外电闪雷鸣,我拿起手机,清晰听到王秀娟带着哭腔和害怕的声音。
“建军,我......我又梦到女儿了。她浑身是血,狰狞着脸问我们为什么不要她。建军,我......我害怕。”
刘建军不耐烦的翻了个身。
“怕什么!都埋那么深了,还种了树......没人知道!你小点声!”
我的手心猛地捏紧,眼里迸发出杀意。
那头王秀娟的哭腔还在继续:
“都怪我,要是当时送医院......”
这次刘建军显然恼了,砸了手边的东西,怒吼道:
“送个屁的医院!当时都硬了!送医院怎么说?”
“说咱们俩把她一个人锁家里,她自己肚子饿了做饭,煤气没关,等咱们打完牌回来发现都煤气中毒凉透了?”
王秀娟再忍不住,放声大哭:
“可她才六岁啊......我的亲女儿啊......”
刘建军语气阴森:
“亲女儿又怎么样?一旦被人发现我们俩不顾孩子,让孩子死了,你想一辈子抬不起头吗!”
后面的话我不想再回忆。
无非是说怎么分尸埋在桂花树下,又说等过两年再要一个儿子。
那样温暖的一个人,死后却身体残缺,只能在自己最讨厌的桂花树下不得安息。
我怎能不恨!
我恨不得把他们千刀万剐!
氯化钾带来的心脏麻痹怎么比得上当时小铃铛的绝望,害怕和痛苦!
我干脆利落的分尸又怎么比得上小铃铛死后受到的屈辱!
一旁的吴志超红着眼眶,笑意中带着狠决。
“哈哈哈哈,可惜啊,还是让警察找到那对畜生的手了。”
“我原本打算,让他们那双邪恶的右手,一辈子在小铃铛的尸体前忏悔的!”
8
法庭寂静无声。
只有我们压抑着情绪的粗重喘息声。
门被推开,李队带着一个用证物袋封装好的小型录音笔交到法官面前。
录音播放,法庭里有人肩膀颤动,有人掩面低泣。
旁听席上的人们张大了嘴,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恐惧和恶心。
之前那些为刘建军夫妇辩护的人,此刻面如死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张朗青猛地一拳砸在被告席栏杆上,发出哐一声巨响,额头青筋暴起。
吴志超则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双目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
直播间弹幕在短暂的空白后,疯了般滚动:
【畜生!禽兽不如啊!】
【间接害死女儿最后还分尸埋花园里种树?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我刚才居然还同情过那对人渣?我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三个人杀得好!杀得痛快!这种人渣凌迟都不为过!】
【唉,虽然这夫妇俩该死,但是这三人也确实杀人了......】
【以暴制暴真的错了,应该让法律来审判那对夫妇啊......】
【对啊,虽然这三人是为了真相杀人,但不管怎么说,杀人就是不对的......】
【唉,本来是来看一个反社会杀手的审判,结果给我干哭了......】
法官紧皱着眉头,一幅难以决断的样子。
良久,他问我:
“被告人陈屠,张朗青,吴志超,就本案事实,你们还有什么需要向本庭补充陈述的吗?”
其余两人都摇了摇头,身上带着尘埃落定的松快和再无留恋的死气。
我也摇了摇头,目光从法院上的每一个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直播镜头前。
“我知道正义从来不会缺席。我也知道我这种方式用得欠妥。”
“但是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活不活着,活得有没有人样,都已经不重要了。”
“至少,我为我觉得应该得到正义和被铭记的人,得到了她应该有的真相,对我来说就够了。”
“我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提着刀站在他们房间门口,我依然会选择推开那扇门。相信我的两位同伴也一样。”
张朗青和吴志超坚定的点了点头。
我再次直视镜头,试图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诚恳一些,尽管我知道,这双沾过血的眼睛大概早已浑浊不堪。
“不过,你们别学我。我也希望,你们永远不会遭遇到我们这样的感受。”
“希望你们,都能用法律,来维护你们想要的正义。”
我说完了。
法庭里只剩下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我垂着目光,安静的等待属于我们的审判。
最终,法槌落下,宣判声响彻法庭:
“被告人陈屠,犯故意杀人未遂 ,故意毁坏尸体罪,两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十年。”
“被告人张朗青,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十五年。”
“被告人吴志超,犯盗窃尸体罪,伪造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判决宣读完毕,法庭内一片沉寂。
没有欢呼,没有抗议,没有正义终于到来的庆祝,只有一种沉重的又无可奈何的静默。
我低下头,看着手腕上冰凉的手铐,心里充满着终于走到尽头的虚脱感。
小铃铛,陈伯伯能为你做的,好像也只有这么多了。
以后,你再也不用闻那个讨厌的桂花味了。
被法警带出法院的那一刻,围在一旁的媒体记者们把摄像头对准了我们,却没一个人开口说话。
该了解的真相隐情,他们都在直播上看到了。
我最后一次抬眼,望了望法庭高高的穹顶。
那里没有阳光直射,只有一片肃穆的暗影。
闭上眼睛,我好像又闻到了豆腐的清香,混着山间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还有那个稚嫩的、温暖的声音,在我耳畔笑着喊:
“陈伯伯......”
我朝张朗青和吴志超看去,三人相视一笑。
桂花落了满地,落日归西,我抬起脚步,跟着法警,一步步走向我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