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只记得护士问我“是家属吗”,我点头,然后她把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递给我。
“老人的遗物,您收好。”
塑料袋里是一部老年机——红色外壳,我去年给她买的,说这个颜色显年轻。还有一张对折的纸,被水泡过,边角都皱了。
我打开那张纸。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救救我”。
铅笔写的,笔迹很轻,有几个笔画被水晕开了,模模糊糊的。我妈识字不多,那三个字写得像小学生,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我捏着那张纸,抬头看向那个民警。
“我妈……不是自杀的吗?”
民警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目击者说,看见她自己走下水去的。走了很深,一直到水没过胸口,才……”他顿了顿,“才挣扎了几下。后来有人跳下去救,已经来不及了。”
“挣扎?”我抓住这个词,“她挣扎了?”
民警点头。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三个字。
救救我。
如果她想死,为什么要写这个?如果她想死,为什么要挣扎?
“你们确定她是一个人?”我盯着民警,“有没有人推她?有没有人在旁边?”
“目击者说,就她一个人。而且我们调了沿河的监控,她确实是独自走到河边的。”民警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同情,“周女士……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情绪低落,或者说过什么丧气话?”
异常?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片段:上个月她打电话说失眠,我说“去看医生”,她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上周她说腿疼,我说“贴膏药”,她说“贴了,不管用”。前天她发微信说想我,我说“周末回去”,她说“好,我等你”。
都是异常,又好像都不是异常。
我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把头埋进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哭不出声来。
民警在旁边站了很久,最后轻声说:“周女士的手机,我们可能需要拿去技术科看看。如果有需要,会联系您。”
我把手机递给他,然后低头看着那张纸条。
救救我。
我妈不识字,怎么会写这三个字?
我请了假,回老家办丧事。
老家的房子是两室一厅的老破小,我妈一个人住了三十年。推开门的时候,屋里还有她没来得及收的衣服——阳台上晾着两件,一件是她自己的碎花衬衫,一件是我上次回来落下的卫衣,她洗了,叠好,挂在最边上。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袋车厘子,红的发黑,还挂着水珠。旁边的垃圾桶里有一张小票:“车厘子,58元/斤,共计116元”。
我妈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平时买棵白菜都要讲价。
这是她给我买的。
我坐在她床上,抱着那袋车厘子,终于哭出来了。
下午,我开始收拾遗物。床头柜的夹层里,真的有一个存折。她电话里说的那个。
打开存折,余额8732.5元。最后一笔存入是三天前,2000元。备注栏里写着三个字:“给闺女”。
我攥着存折,眼泪又下来了。
存折下面压着一本老式相册,塑料封皮都磨破了。翻开第一页,是我小学毕业照,扎着两个羊角辫,缺了一颗门牙。旁边用圆珠笔写着:“1998年,闺女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