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闺女给我的,说是从老李枕头底下翻出来的。她也不识字,让我收着。你来了,就给你吧。”
我打开那张纸,是一封信。
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来是老人中风之后勉强写的。
“周慧:
你寄的钱我都收到了。三万二,我一分没花,都给你攒着呢。我闺女不知道这钱,等哪天你来了,我还给你。
我这辈子对不起你。当年要不是我妈拦着,我退伍回来就该去你家提亲。后来听说你嫁人了,嫁到了城里,我想那也好,你过得好就行。
去年我瘫了,闺女也不管我,把我扔养老院。我想着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等死呗。谁知道你给我寄钱,一个月一千,一个月一千,够我在这儿吃好的了。
周慧,我不知道你这辈子过得咋样。我就盼着,哪天你能来看看我。我就想当面跟你说一声——
当年我等你,等了好久。你没来。
现在我等你,你还来不来?”
信的最后,没有落款,只有日期。
2024年2月14日。
情人节。
我捏着那封信,蹲在那个瘫痪的老人面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妈汇了三年的钱,省吃俭用,给他攒了三万多。她手机备忘录里那八个字——“他说来接我,我等到了”——说的是这个吗?
可他这样,怎么去接她?
“他闺女呢?”我抬头问老太太。
老太太撇撇嘴:“跑了。去年老李脑梗住院,她来看了两眼,说没钱,走了。后来就再也没来过。这养老院的钱,都是老李自己交的。”
“他自己交的?他哪来的钱?”
“他说是老家亲戚给的。我们也没多问。”
老家亲戚。
那是我妈。
我站在那个阴暗的小屋子里,看着那个流泪的老人,突然想起我妈生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前,她给我打电话。
“闺女,”她说,“妈梦见你姥爷了。”
我当时赶着出门,敷衍着问了一句:“梦见啥了?”
“梦见他来接我,”她的声音有点恍惚,“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棉袄,朝我招手。”
我一边穿鞋一边说:“梦都是反的,姥爷那是想你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吧。”
现在想起来,她那天的声音,不太对。
太轻了,太飘了,像是什么东西已经放下了一样。
我掏出手机,翻出我妈手机里的那条备忘录,递给李建国看。
“他说来接我,我等到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眼泪糊了满脸。
他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一只手撑着椅子扶手,拼命地想站起来。可他的腿动不了,整个人晃了两下,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
我扶住他,把他按回椅子上。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他盯着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里呜呜地叫,拼命地想说什么。
我听不懂。
老太太在旁边叹气:“他想问,你妈……怎么没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妈跳河了。三天前。她自己走进水里的。”
他松开我的手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瘫在椅子上。
他的嘴巴还张着,可再也发不出声音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流下来,流进脖子,流进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