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0:53:02

丈夫总是在忙,忙着处理政务,忙着交际,忙着巡视,忙着练兵。

可是继国严胜是一个很顾家的人,即使她不能说话,五年时间做的最多的表情就是笑,他还是在每天出门后回家后给她带一盒精致的点心,

食盒里的和果子精致小巧,红豆馅的甜香隐隐透出。

佐藤和月拈起一枚,送入口中,细腻的豆沙和软糯的外皮在舌尖化开。

很甜,甜得甚至有些发腻,

和平日里府中寡淡无味的茶点截然不同。

这过分的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有市声、有烟火、有鲜活滋味的,她几乎快要忘记的世界。

她安静地吃着,一颗夹着一颗,直到食盒见底。甜腻感堆积在喉咙,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那点翻涌的涩意。

廊下的风依旧闷热,蝉鸣不知疲倦。她看着池塘水面恢复平静,那尾红鲤早已不见踪影。

站起身,和服的裙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走回室内,经过妆台时,铜镜里映出一张漂亮干净的脸,眉眼柔和,唇角甚至残留着一丝品尝甜食后满足的、无害的弧度。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心里的感受

佐藤和月走到书架旁,那里整齐码放着一些书籍和卷轴,大多是《源氏物语》、《枕草子》之类的假名读物,也有些汉籍,但都蒙着薄灰,

这个时代识字的侍女并不多,愿意耐心为她“读”书的更少。

她伸出手指,拂过书脊,最终停在一本本看起来花里胡哨的话本。

随便翻开一本,里面讲的是一位贵女爱上白狐的故事。

这不是她嫁妆里的东西,是继国严胜不知从何处收罗来,随手放在她这里的。

他买的当时什么也没说,她也就只是收着。

其实话本上有些字她看不懂,每一次看都得连蒙带猜的。

她取下书,走到窗边坐下。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她慢慢翻动着,目光掠过一行行墨字。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在某页的空白处,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行极小、极淡的批注,墨色与正文不同,像是后来添上的。

那字迹……有些眼熟。她凝神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断续的字:“……露……易逝……羁……”

什么意思?是谁写的?是原来的藏书人,还是……继国严胜?

她心头莫名一跳,抬起头,望向书房的方向。

那道纸门紧闭着,将她的丈夫隔绝在另一个属于政务、权谋和家族责任的世界里。

他给她带甜腻的和果子,给她找来话本打发时间,

她生了孩子后有一阵子不能出门,继国严胜晚上回来的时候也会带一些吃食和小玩意儿。

佐藤和月虽然口不能言,却是家族中最小的女儿,出嫁时父母也给了很多,跟在身后伺候的是会手语的仆人。

舌尖的甜味渐渐散去,只剩下淡淡的余甘,和一丝更深的空旷。

她将书抱在胸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行淡墨批注。“露……易逝……羁……”

露水易逝,是叹惋美好短暂吗?那“羁”呢?是羁绊,还是……束缚?

佐藤想了想她的丈夫,觉得他并不是浪漫多情的人,

窗外的阳光缓慢移动,将榻榻米上的光影切割成明暗两半。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嬉笑声,那是她的两个孩子,在侍女的看顾下玩耍。

作为母亲,她每日的“职责”便是在固定的时辰去看望他们,陪他们片刻,检查他们的衣饰是否整洁,神情是否欢愉,如同巡视两件珍贵却略带疏离的摆设。

孩子们被教养得很好,对着她恭敬行礼,叫声“母亲大人”,然后便又投入自己的世界。

他们不需要她操心吃穿,不需要她烦扰学业,她更像一个象征,一个名为“母亲”的、安静美丽的符号。

她忽然想起自己出嫁前,生她的母亲拉着她的手,泪眼婆娑,

威严的父亲只是沉默地坐在帘子后。

佐藤和月仿佛只要扮演好“夫人”的角色,其余一切,自然有家族的秩序和仆役的体系去完成。

“夫人。” 纸门被轻轻拉开,菊豆子捧着新换的熏香走进来,动作轻柔。

她年纪稍长,是陪嫁来的侍女之一,懂得手语,也是这深宅大院里少数能让佐藤和月稍感安心的人。

菊豆子将香炉安置好,抬眼看见佐藤和月膝上的书,和那有些出神的神色,比划着问道:[夫人可是闷了?白桃炖的甜汤快好了,用的是今早底下人送来的新蜜。]

佐藤和月摇了摇头,指了指书页上那行批注,投去询问的目光,打着手语:[这上面的批注是什么意思?]

菊豆子凑得更近些,俯身仔细辨认那行淡墨。她识字,但不算精深,那笔迹又因年代或保存不当而有些洇散。她眯着眼,指尖虚虚点在纸页上,缓慢地比划:[“露华易逝……尘缘多羁。”]

她抬起头,看向佐藤和月,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大概……是这个意思。]

露华易逝,尘缘多羁。

八个字,像一阵极轻却带着凉意的风,倏地钻进了佐藤和月的心里。

她能理解到这句话的含义,

露水般的光华容易消逝,尘世的缘分多有束缚牵绊。这哪里是风月话本该有的批注?

倒像是看透了繁华绮梦后,一声疲倦又清醒的叹息。

是谁?为什么会在这本讲贵女与白狐恋情的书页边缘,写下这样的句子?

菊豆子见夫人神色怔忡,以为是自己的解读让夫人觉得无趣或晦涩,连忙比划补充:[许是……哪位不得志的文人随手感慨。这些话本常在市井流传,经手的人多,留下些胡言乱语也是有的。夫人不必在意。]

佐藤和月轻轻点头。

这本就是一件小事,她也不需要在意什么。

可她不由地又望向书房的方向。

继国严胜……他会是写下这句话的人吗?那个总是身姿笔挺、目光沉静、将家族与责任扛在肩上的男人,内心也会藏着这样的感慨吗?关于“易逝”的华美,关于“多羁”的尘缘?

佐藤和月想象不出。

在她面前的继国严胜,是给她带点心的丈夫,是孩子们敬畏的父亲,是这座宅邸说一不二的主人。

他像一座山,稳定、坚实,似乎与“露华易逝”的脆弱易碎毫不相干。

“夫人,甜汤好了。” 白桃端着黑漆托盘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将白瓷碗放在佐藤和月手边的小几上。“按照您的吩咐,也给继国大人送去了一份。”

甜汤温热,香气袅袅。

佐藤和月收回目光,对菊豆子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端起甜汤,小口啜饮。温润的甜意在口腔弥漫,

菊豆子默默退到一旁,开始整理书架上的浮灰。

白桃则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方才的点心碟子。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和汤匙碰触碗壁的细微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