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和月小口啜饮着甜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房方向。过了约莫一刻钟，白桃回来了，托盘上放着一只空碗，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比划着：[大人用过了，说夫人有心了。]
佐藤和月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丝惯常的、柔和的弧度。
心里那点因批注而起的涟漪，似乎也在这日常的反馈中平复下去。
继国严胜总是这样，沉默却并非无视，他的回应往往简洁，却总能让她的些许用心落到实处。
黄昏时分，继国严胜从书房出来。
他已换下白日里正式的直衣，穿着较为轻便的居家服，但身姿依旧挺拔。
他先去了孩子们居住的侧院，佐藤和月透过窗户，能看到他高大的身影立在廊下，两个小小的孩子规规矩矩地站在他面前，仰着头听他说话。
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他偶尔会伸手，似乎是在检查长子的握笔姿势，或是抚过幼子头顶。
时间不长，约莫半刻钟，他便转身离开，孩子们在他身后恭敬地行礼。
他的脚步朝着主屋而来。佐藤和月理了理衣袖，菊豆子已悄无声息地退至角落。
纸门被拉开，继国严胜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室外未散的暑热和淡淡的墨香。
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她手边那本合上的话本上。“在看这个？”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
佐藤和月轻轻点头，将书往他那边推了推，手指点了点封面，又做了一个翻阅的动作，示意她已经看完了这本话本
继国严胜拿起书，随手翻了几页，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市井流传之物，文笔粗疏，志怪猎奇罢了。”
他的评价直接而平淡，与那书页上“露华易逝”的感慨判若云泥。他将书放回原处，“若觉无趣，明日让人再去寻些更有趣的。”
佐藤和月摇摇头，比划着：[白狐真的和贵女在一起了吗？]
继国严胜顺着对方比划的手，将对方拉入怀中，把头放在妻子的脑袋上：“在一起了，很幸福地在一起。”
佐藤和月顿了顿，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划了划，终究没有提起那行批注。
或许，真的只是前一位读者的随手涂鸦，与他无关。
继国严胜“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室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却并不尴尬。
他偶尔会问起孩子们白日的情况，佐藤和月便以简单的手势和点头摇头回应，有时需借菊豆子“翻译”一二。
他的问题总是很实际：用餐可好？有无哭闹？学业进展？
佐藤和月一一答了，心里却想，他方才明明亲自去看过。
晚膳是分别送至各处的。继国严胜通常在书房或专门的膳厅用饭，佐藤和月则在主屋。
但偶尔，像今夜，他似乎不那么忙碌，便会留在主屋与她一同用膳。
膳食一如既往的精致却寡淡，符合贵族“雅食”的标准。
继国严胜吃得很快，动作规范，心思似乎并不在食物上。
佐藤和月吃得慢，偶尔抬眼，能看到他看似在用餐，目光却有些放空，仿佛在思索白日未尽的政务，或是明日巡防的路线。
用过膳，侍女撤下食案。
继国严胜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渐起的暮色。
夏夜的风终于带来一丝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佐藤和月静静陪在一旁。她注意到他右手内侧有一道新鲜的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
她指了指自己的手，又指向他的，投去疑问的目光。
继国严胜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红痕，淡淡道：“无妨，就是出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放在她面前的案几上。“路过时看到的，但忘了给你，尝尝。”
佐藤和月打开，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的糖果，在渐暗的光线下泛着蜜色的光。这又是外面铺子的东西，与府中点心截然不同。
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甜脆化开，带着梅子的微酸，巧妙地中和了甜腻。
她眼睛微微弯起，朝他点头，表示喜欢。
继国严胜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缓和。“喜欢便好。”
他语气依旧平淡。
夜色渐浓，星子开始在深蓝天幕上显现。
菊豆子与白桃悄声进来，服侍两人更衣。
繁琐的和服被一层层解下，换上柔软的寝衣。
继国严胜的寝衣是淡色的麻料，；佐藤和月的则是浅樱色的绢，触手生凉。
寝具早已铺好，并列而设，中间隔着恰当的距离，符合贵族夫妇夜间休憩的礼仪规范。
继国严胜先躺下，姿势端正，双手交叠置于腹上，闭上眼，仿佛即刻便能入睡。
佐藤和月动作轻缓地在他身边躺下，侧身面向他这一边。
室内只留了一盏小小的烛火，光线昏朦，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和身边人挺拔的侧影。
夏夜的虫鸣透过薄薄的窗纸传进来，忽远忽近。身边传来继国严胜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但她知道，他并未真的睡着，这是他多年警醒养成的习惯，入睡初时总是极浅。
她静静躺着，鼻尖萦绕着寝衣上熏染的、极淡的杜若香气，混合着他身上若有似无的、类似冷铁与松木的气息。
白日里那道伤痕的模样，又在眼前闪过。
不是练剑，只是“不小心碰到”。是什么东西，能让他手臂内侧留下那样的痕迹？她想象不出，也不便深究。
忽然，身旁的人动了一下。继国严胜并未睁眼，只是伸出右手，在身侧摸索了一下，准确无误地覆上了她放在身侧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厚茧，力道不轻不重，只是松松地握着。
佐藤和月微微一怔。这是他们之间罕有的、主动的肢体接触，在夜间就寝时更是少见。
她指尖动了动，没有抽回，任由他握着。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像是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
然后，那手的力道便松了，仿佛只是睡前一个随意的举动。
呼吸声依旧平稳绵长。
佐藤和月的心却因此轻轻一荡。
那点残留的不安，在这温暖干燥的触感中，悄然消散了。
她闭上眼，感受着手背上残留的温度，听着窗外规律的虫鸣，和身边人令人安心的呼吸声。
睡意如潮水般温柔涌来。
在沉入梦境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明日醒来，或许又能收到他带回来的、来自外面世界的，一点不一样的甜。
而此刻这黑暗中的静谧与掌心相贴的暖意，便是这漫长夏日里，最踏实而私密的慰藉。
只是她没想到那是作为继国夫人和丈夫相处的最后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