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佐藤和月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
昨夜握着她手的那份温暖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她下意识地向身旁探去触手却是一片微凉的、空荡荡的。
佐藤和月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
枕畔已无人,被子也被主人整理收起来了
这并不稀奇,继国严胜一贯会早起练武,内务也做的很好,有时候她都得佩服他这位丈夫的自律。
十次有八次在她醒来前便已起身离去。
但今日她的眉头总是不停地跳,让佐藤和月的心不安,好像有什么超出意料的事情要发生了。
坐起身,寝衣的料子滑过肌肤,带来晨间的微凉,盛夏的天总是亮的很早。
其实佐藤和月还是有点困倦,可是今天的事有很多。
头疼地按了按脑袋,想把不安给压下去,可是没什么用,
菊豆子听到动静,轻轻拉开纸门进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开始服侍她起身梳洗。
一切流程都与往日无异:温水净面,梳理长发,换上精致的襦袢与打褂,画一个适合的妆容。
只是,当白桃端着吃食进来时,顺口提了一句:“大人今日出门似乎格外早些,天还未亮透便走了,也没让小夏去备马,提着一把剑就出门了。”
佐藤和月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格外早?没备马?这倒是少见。
但他公务繁多,临时有急务需徒步赶往某处,也并非不可能。
他一向不喜欢身边跟着很多的人,本身剑术高绝,身边还有死士和水门先生保护着,应该出不来什么事。
她将这细微的异样压下,安静地用完了早膳。
吃了一两三四五块糕点。
上午的光阴,她在翻阅闲书、偶尔查看一下孩子们课业进展中平淡流过。
直到接近午时,前院隐约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打破了宅邸惯有的宁静。
菊豆子出去探问,回来时脸色有些不好看:“书房的仆人小夏来禀告说,继国大人……继国大人给您留下一封信,要亲手交给您。”
佐藤和月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种冰冷不详的预感顺着脊椎爬升。
她放下手中做绳结的料子,指尖微微发凉,对菊豆子点了点头,示意将信取来。
菊豆子很快去而复返,双手捧着一封素色封笺,上面只有“佐藤和月 启”几个字,
是继国严胜刚劲熟悉的笔迹。封口严密,用的是他私人的小印。
佐藤和月接过信,那薄薄的纸张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
她示意菊豆子留下,把信读给她听
晨光透过窗格,在侍女颤抖的手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菊豆子冷静下来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佐藤和月能看到上面的字迹比平日略显潦草,但力透纸背,每一划都带着决绝的意味,
她听见侍女说:
“和月:
见字如晤。
今晨别离,非一时之意。尘世诸般,权位、家业、人伦,于我而言,渐成桎梏。剑道之极,方为心之所向。以往种种,譬如朝露,虽有光华,终非吾道。
家中诸事,已做安排。账房、田产、仆役名册及印信,皆置于主屋书柜左第三格暗屉。
吾已去信好友水门,他也会看顾一二,帮你们周全。
两个孩子,乃吾血脉,亦是汝之依靠。抚养教导之责,托付于汝。
等尘埃落定后
旁人若问,可直言吾远游求道,归期未定。
五年相伴,汝温婉静好,吾心知矣。然吾心中仍有憾事,不可强留。望汝善自珍重,勿以吾为念。
自此一别,山高水长。勿寻。
信纸从侍女指间滑落,飘然落在榻榻米上。
佐藤和月怔怔地看着那几行墨字,一夕之间将她过去五年构筑起来的、看似平静安稳的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
佐藤和月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化成了房间里一尊没有生命的摆饰。
菊豆子读信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反复凿进她的意识,带来尖锐而麻木的痛楚。
世界在她眼前旋转、扭曲,盛夏明亮的光线变得刺眼而惨白,窗外喧嚣的蝉鸣化作一片连绵不绝的、令人作呕的噪音。
“……终非吾道……”
“……抚养教导之责,托付于汝……”
“……勿寻……”
她感到自己的指尖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喉咙发紧,想发出点什么声音,哪怕是短促的抽气,却连一丝气息都挤不出来。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震得耳膜生疼,与脑袋里的轰鸣混杂在一起。
五年。
整整五年。
她学着微笑,学着适应她一点也不想适应的内宅,学着做一位合格的继国夫人,学着在仆役若有似无的轻慢中维持体面,学着从他沉默的归家和偶尔带回的甜食里,拼凑出一点点“家”的实感。
佐藤和月以为这就是全部了,以为那座沉默的山会一直矗立在那里,以为她只要安静地、温顺地待在他的影子里,日子就会这样日复一日,平静地过下去。
原来,都是假的。
那山从未真正接纳过她,甚至,他自己早已厌倦了身为“山”的沉重。
那些看似顾家的举动,那些偶尔流露的、被她小心珍藏的细微温情,不过是他身为“继国家主”和“丈夫”这个角色,尽职尽责的表演,或是……离别前最后一点微薄的补偿。
“心中仍有憾事……” 是什么憾事?是未能臻至的剑道巅峰?还是……别的什么,她从未知晓,也永不会知晓的遗憾?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猛然涌上喉咙。
她猛地捂住嘴,俯下身,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鬓发和后背单薄的衣衫。
“小姐!” 菊豆子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颤抖。
白桃也闻声冲了进来,看到地上散落的信纸和夫人惨白如纸的脸色,吓得捂住了嘴。
佐藤和月推开菊豆子的手,支撑着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抓住点什么,才能不至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空洞吞噬。她踉跄着走向书柜,目光死死盯住菊豆子提到过的“左第三格暗屉”。
打开它。
里面果然整齐地码放着账册、契书、一串沉甸甸的钥匙,还有一枚代表家主权威的黑漆木印。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如此真实,又如此荒谬。
这就是他留下的,一个空荡荡的宅邸,两个懵懂的孩子,一堆需要运转的产业,和一个猝不及防被推到台前、不知所措的“家主夫人”。
“旁人若问,可直言吾远游求道,归期未定。” 他说得轻巧。远游求道?归期未定?这如何能让家中人、让那些虎视眈眈的旁支信服?
一个继承了领土和产业的家主,抛下妻儿去追寻虚无缥缈的“剑道”,这简直……荒唐至极!
可以想见,不久之后,各种猜测、非议、试探乃至逼问,就会如同潮水般涌来。
还有孩子们……她的长子,刚满四岁,幼子才两岁。
他们昨夜还曾向父亲恭敬行礼,今日醒来,父亲便已成了信纸上一个决绝的背影,和一个“远游未定”的传说。
她该如何向他们解释?她该如何独自面对他们未来成长中所有需要“父亲”的时刻?
巨大的压力和无助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佐藤和月。
她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全靠双手死死撑住冰冷的书案边缘。
指甲抠进坚硬的木纹里,带来细微的刺痛,勉强维系着一丝清醒。
不能倒下去。
至少现在不能。
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带着血腥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她转过身,看向惊慌失措的菊豆子和白桃。
她的脸色依旧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总是温和笑着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又一点点凝结成某种更为坚硬、也更为冰冷的东西。
佐藤和月抬起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对着菊豆子说:“绝对不可以让消息走漏出去。”
菊豆子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小姐说话的声音,一时间听见还以为听差了。
再抬头,就看见自家小姐一字一句用着干涩的喉咙,奇怪的语调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菊豆子猛地一颤,这一次她听清了,
真的是小姐……说话了。
那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长期不使用的滞涩和一种奇异的落笔,但确确实实是小姐发出来的声音。
白桃也惊呆了,瞪大眼睛看着自家小姐,她从来不知道自家小姐会说话。
佐藤和月没有理会她们的震惊。
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发声都带来灼痛,许久不说话导致她有些不习惯。“听到没有?”
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尽管依旧怪异,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在水门先生来之前,消息一个字,都不能漏出去,否则我们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