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豆子猛地跪伏下去,额头抵在榻榻米上,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奴婢明白!奴婢以性命担保!”
白桃也跟着跪下,重重磕头。
佐藤和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刚刚凝结的冰层下,幽暗的火焰无声燃烧。
“菊豆子,我们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做好准备”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说话也顺畅起来了。
“你和白桃,把两个孩子抱到我这里来”
两个侍女领命,匆匆而去。
佐藤和月独自站在空旷的居室内,窗外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缓缓走到那封飘落在地的信笺前,俯身将它拾起来。
只是将它仔细地、一丝不苟地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眩晕袭来,不得不扶住墙壁。
但时间不多了。
挺直脊背,走到镜子面前前,审视着镜中那个面色惨白、眼神却异常冷亮的女人。她拿起胭脂,一点点为失色的唇瓣染上颜色,又用细粉压了压眼下的青黑。
动作平稳,不见丝毫颤抖。
当菊豆子和白桃各抱着一个孩子匆匆返回时,佐藤和月已端坐在内室主位。胭脂掩盖了唇色的苍白,细粉柔和了眼底的疲惫,只有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泄露着一丝紧绷。
“母亲。”四岁的阳介被放下后,依礼问安,小脸带着些许困惑。两岁的信彦则直接伸出小胳膊,咿呀着要抱。
佐藤和月伸手将幼子揽入怀中,那温暖柔软的小身体依偎过来的瞬间,像一道微弱却切实的光,刺破了笼罩她的无边寒意。
她低头,用脸颊轻轻贴了贴信彦细软的头发,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阳介。“阳介,过来。”
阳介疑惑地走近,四岁的他对母亲的变化懵懵懂懂,但是漂亮的母亲会说话了,以后别人就说不了他是哑巴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
佐藤和月空出一只手,握住长子略显单薄的肩膀。
孩子的眼睛清澈,映出她此刻强自镇定的模样。“听着,”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确保两个孩子,尤其是已经开始懂事的阳介,能听清每一个字,“在这段时间里,你们要一直待在母亲身边,或者菊姐姐、白桃姐姐身边,不要自己乱跑”
阳介眨了眨眼:“父亲那里也不可以去吗,昨天父亲还给我带了球,教我写自己的名字字”
佐藤和月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父亲要出门一段时间,有一件他必须做的事。”她避开了归期,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温和与坚定,“在父亲回来之前,母亲会保护你们。阳介是哥哥,也要帮着母亲,照顾弟弟,可以吗?”
或许是母亲从未有过的凝重神色,或许是那话语中的忧虑太多,阳介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好孩子。”佐藤和月松开他,转而将怀里的信彦也轻轻放到榻上坐好。
她站起身,走到方才存放印信账册的书柜前,打开暗屉,取出那枚沉甸甸的黑漆木家主印信。
冰凉的触感入手,沉重异常。
她走回原位坐下,将印信端正地放在身侧的矮几上,与孩子们隔着一小段距离,却又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然后,她再次看向菊豆子和白桃,眼神已然不同。
“菊,白桃,从此刻起,内院由你们二人总领。饮食、用水、衣物、一切用度,必须经由你们或我亲自过目,方可递入。两位公子日常起居,不得假手今日未在此处的任何仆妇。”
“是,小姐”两人肃然应命。
“阳介,信彦,”佐藤和月的声音柔和下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就待在母亲这里。想玩什么?母亲陪你们。”
佐藤和月面上沉静如水,仿佛暴风雨前短暂的安宁。
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之下,那枚象征权柄的印信,正散发着怎样冰冷的、近乎灼人的温度。
她要想个法子,能够瞒天过海。
佐藤和月面上沉静如水,仿佛暴风雨前短暂的安宁,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印信边缘冰冷的棱角。
瞒天过海……谈何容易。继国严胜的“消失”不可能长久掩藏,尤其是对那些虎视眈眈的人而言。
她的那个婆婆也不是好对付的。
一个念头逐渐在思绪中成形,大胆而冒险。
“菊豆子,”她低声唤道,声音变得只是更沉、更稳,“我记得,房中存有几件大人今年不甚合身、或样式稍旧的直垂与羽织?”
菊豆子愣了一下,迅速答道:“是,小姐。有四五件,因大人这几年年身形变化,已收置不穿。”
“取几件大人的常服。还有,”佐藤和月目光微凝,“前几日大人是否刚让针线房修改过几件里衣?若有未及收走的,也一并拿来。要快。”
菊豆子虽不明所以,但毫不迟疑地应声而去。
白桃机警地守在门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佐藤和月的心跳在寂静中擂鼓。
她在赌,赌那些人即便疑心,短期内也不敢直闯家主“静养”的内室;赌他们需要“眼见为实”,至少是看似合理的迹象。
很快,菊豆子捧着几件衣服和一件素色里衣返回。
佐藤和月起身接过
她走到临窗的案几旁,那里是严胜偶尔在内室处理紧急文书时会坐的位置。
她将其中的一件羽织随意搭在屏风边缘,仿佛主人刚刚脱下。
又将那件里衣对折,置于案几一角不易察觉却又可能被眼尖之人瞥见的地方。
接着,她抽出一张空白的文书纸,略一沉吟,模仿着记忆中严胜批阅公文时简短的笔触,以截然不同于自己平日娟秀字体的、略带凌厉的笔锋,写下几个无关紧要的字句,又随手拈起那枚家主印信,在末尾端端正正地钤上鲜红的印记。
印文清晰,无可辩驳。
做完这些,她将纸张半掩在几本账册之下,只露出一角印文。
最后,她走到熏笼边,将严胜平日所用、带有冷冽松针气息的香末,轻轻拨散少许在空气里。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两个侍女屏息看着,渐渐明白了她的意图,她要在这内室,凭空制造出男主人依然在此生活、理事的痕迹。
佐藤和月退后两步,审视着自己的布置。
阳光透过窗格,在羽织上投下斑驳光影,香末的气息若有似无,案头凌乱而真实。一个忙于公务、无暇见客的家主形象,似乎已呼之欲出。
这只是第一步,脆弱的伪装。
她转身,看向菊豆子和白桃,眼中闪烁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记住这里的每一样东西,记住它们该在的位置。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大人”生病静养之处。除了你们,任何人不得踏入。所有递入的饮食、汤药、文书,皆由你们在此接收、传递。”
“是!”两人凛然应声。
佐藤和月走回孩子们身边,重新坐下,将咿呀学语的信彦搂紧。阳介靠过来,小手轻轻抓住她的衣袖。
她必须让这个假象,变成外人眼中无可置疑的真实。
至少在真正的风暴来临,或者……在他或许永不再归来的漫长岁月里,为她和孩子们,撑起一片不至于立刻倾塌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