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沉沉的夜色中颠簸前行,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被刻意压抑,马蹄包了厚布,踏地声沉闷。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以及外间偶尔传来的、水门太一郎低低的、驱策马匹的唿哨。
佐藤和月紧紧抱着信彦,背靠着车厢壁,另一只手始终握着阳介的小手。孩子的手心温暖,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却奇异地给了她一种支撑的力量。
她睁着眼,透过车帘缝隙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模糊树影和偶尔掠过的、更深的黑暗。
心绪如同车外的夜色,浓重而翻滚,但表面上,她像一尊失去温度的瓷像,平静得异常。
最初的紧张和决绝稍稍退潮后,现实的问题如同冰冷的潮水涌上心头。
这条路,她只在五年前嫁来时走过一次,坐在装饰华美的马车,被重重护卫环绕,满心是对未知命运的惶恐,也无暇欣赏沿途风景。
如今,她甚至不能完全确定方向,只能依赖前方那个来历不明、仅凭亡夫一封信便出手相助的忍者。
这是一种将生死与未来完全交付于陌生人之手的、令人窒息的不确定性。
但佐藤和月别无选择。
“母亲……” 身旁的阳介忽然轻轻动了动,小声唤道,声音里带着睡意和不安。
“嗯,母亲在。” 佐藤和月立刻回应,声音放得极轻缓。
“我们……不回家了吗?” 四岁的孩子似乎隐约明白了这并非简单的出游。
佐藤和月沉默了一瞬,选择了一个孩子或许能理解的答案:“父亲去了很远的地方办事,要很久才能回来。在那之前,去妈妈家更安全,也有人能保护阳介和弟弟。”
阳介没有再问,只是把小脑袋往母亲身边靠了靠,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佐藤和月感觉到那细微的依赖,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随即涌起更汹涌的决意。
无论如何,她必须带他们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速度似乎慢了下来。车帘外传来水门太一郎压低的声音:“前面有岔路,一条是官道,平坦但可能有关卡和眼线;另一条是小路,绕远,难走,但隐蔽。走哪条?”
佐藤和月几乎没有犹豫:“小路。” 安全此刻比速度更重要。
“好的。” 水门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赞许。
马车微微一拐,驶上了更崎岖的道路,颠簸骤然加剧。
白桃忍不住轻呼一声,连忙护住怀里的包袱。菊豆子则更紧地扶住了车厢壁。
天色渐明,东方泛起鱼肚白。马车在一条溪流边暂时停下,让马匹饮水休息。
“继国夫人,你和孩子下来活动一下,吃点东西。” 水门跳下车辕,动作轻巧。
他脸上的布巾已经取下,蓝紫色头发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凌乱,铂金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我们得抓紧时间,天亮后就不方便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小路了。”
佐藤和月抱着信彦下车,阳介也自己爬了下来。
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溪水的味道,与继国家宅内熏香和压抑的气息截然不同。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气息灌入肺腑,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菊豆子和白桃拿出准备好的饭团和清水,分给众人。
佐藤和月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几口。
她注意到水门太一郎并未立刻进食,而是如同灵敏的野兽般,沿着溪流上下游快速探查了一圈,又攀上附近一块较高的岩石瞭望了片刻,才回来拿起一个饭团,几口吞下。
“暂时安全。” 他简短地说,目光落在佐藤和月几乎未动的饭团上,“夫人,你得吃东西。后面的路,体力很重要。”
佐藤和月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
饭团已经冰冷远不如府中的精致点心,但她知道他说得对。
“水门君,” 她忽然开口,“如果……如果继国家他们发现我们离开,最快多久会追来?”
水门太一郎擦了擦嘴角:“如果他们天亮后发现内室空无一人,立刻意识到不对并派出快马追击……最迟中午前后,追兵就可能出现在官道上。小路他们不熟,会耽搁时间,但也不会晚太多。所以我们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刻钟。”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却让菊豆子和白桃脸色发白。
佐藤和月的心也沉了沉,但面上依旧镇定:“我们距离最近的、非继国势力控制的町镇或关卡还有多远?”
“按现在的速度,走小路,至少还要两天。” 水门估算道,“而且不能保证那里完全安全。继国家的势力范围不算小,边缘地带也有他们的附庸或交好的家族。”
两天……佐藤和月抿了抿唇。这意味着他们至少要在野外露宿几夜,并时刻保持警惕。
“我明白了。” 她不再多问,迅速将剩下的饭团吃完,又喂了信彦几口水。“休息好了,我们尽快出发。”
重新上路后,阳光逐渐炽烈起来。小路越来越难行,有时几乎被野草淹没,马车颠簸得厉害。
信彦被吵醒,开始哭闹。佐藤和月轻声哄着,白桃也帮忙拍抚。
阳介似乎有些晕车,小脸发白,但懂事地没有哭闹,只是紧紧依偎着母亲。
水门太一郎的驾车技术极好,总能险险避开路上的坑洼和突出的树根。
他的耳朵不时微微抖动,倾听着林间的动静。
午后,当马车穿过一片密林时,水门忽然猛地勒紧了缰绳,马车戛然而止。
“嘘” 他回过头,将食指竖在唇边,铂金色的眼眸锐利地看向侧前方的林子,那里隐约传来马蹄声和人的呼喝,声音虽然还有些距离,但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佐藤和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捂住了信彦的嘴,防止他发出声音。菊豆子和白桃也吓得屏住了呼吸。
水门太一郎眼中寒光一闪,低声道:“待在车里,别出声,别动。” 说完,他如同鬼魅般滑下车辕,无声无息地没入了路旁的灌木丛中,消失不见。
林间的马蹄声和喧哗越来越近。佐藤和月能听到粗鲁的男声在叫嚷:
“……分头找!上头有令,一定要找到夫人和公子!”
“这鬼地方,马车怎么走?”
“少废话!仔细搜!找不到人,我们都得掉脑袋!”
追兵!而且人数不少!
佐藤和月紧紧闭上眼睛,将脸贴在孩子们的发顶,心中一片冰冷。
难道……就要在这里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