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0:54:31

佐藤和月没有立刻回答水门太一郎的问题。

她站起身,走到屏风后,俯身看了看两个已经依偎着睡熟的孩子。

阳介的小眉头还微微蹙着,信彦则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这两个小小的、毫无防备的生命,是她此刻全部的重心,也是她必须豁出一切去保护的软肋。

佐藤和月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平了阳介眉间的褶皱,指尖传来的温热让她的决心更加凝固。

然后,她转身,走回水门太一郎面前,直视着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醒目的铂金色眼眸。

佐藤和月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茫然、忧虑或刻意维持的柔弱,只剩下一种剔透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水门君,”她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长期不语的微哑,却异常平稳,“严胜……真的不会再回来了,是吗?”

她没有用疑问的语气,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知的、残酷的事实。

水门太一郎挑了挑眉,没有否认,只是耸了耸肩:“他的信是那么说的。‘往寻吾道,此生或不复返’。那家伙,向来说到做到。”

佐藤和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最后一丝微弱的火光也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我明白了。”

她顿了顿,“今夜多谢水门君解围。但如你所言,明日,后日,他们只会变本加厉。一次伪装可以糊弄,两次、三次呢?一旦他们确定严胜不在,我和孩子们……”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在战国大名的家族斗争中,失去家主庇护的嫡妻和幼子,下场往往比平民更加凄惨。

“所以?” 水门太一郎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想看看这位夫人究竟能做出什么决定。

“所以,这里不能留了。” 佐藤和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至少,不能让孩子们留在这个随时可能变成囚笼甚至坟墓的地方。”

水门太一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要走?带着两个这么小的孩子?去哪里?”

“回我的娘家,佐藤家。” 佐藤和月说出了那个危险的念头,“我的父亲,佐藤信玄手中握有兵马。只要我能回到那里,带着继国家的嫡孙,以父亲的名义和实力为依托,至少能保孩子们,也有资本与继国这些人周旋,”

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年轻妇人带着两个幼童,穿越可能存在的封锁和追击,千里迢迢返回娘家。途中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水门太一郎吹了一声低低的口哨:“胃口不小。你知道这有多难吗?继国那些人不会轻易放你们离开,路上也不太平。而且,你的娘家……就一定会接纳你们吗?别忘了,你已经嫁出来了。”

“我知道很难。” 佐藤和月没有丝毫动摇,“但留在这里是坐以待毙。”

“父亲……他或许不太在意我,但我毕竟是他女儿,阳介和信彦身上也流着一半佐藤家的血。最重要的是,我手里有继国家的家主印信,还有两个孩子,他们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对父亲而言,是一个插手继国家事务、甚至将来施加影响的绝佳借口。他会的。”

她分析得冷静而现实,完全抛开了个人情感,只从利益和生存角度考量。这份决断力,让水门太一郎收起了几分玩味。

“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直接问道。既然接了托付,保护他们离开,似乎也在“护其周全”的范围之内,虽然难度直线上升。

“我需要水门君帮助我们秘密离开这座宅邸,避开继国一族的耳目,至少护送出最初的险境。” 佐藤和月也不客气,“若能平安抵达佐藤家,我和父亲必有重谢,家主能给你的,我将来也会给你。”

水门太一郎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权衡。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一块黄金就想让我干这么大一票?不过……谁让我欠那混蛋。再加上,看你们孤儿寡母的,也挺有意思。”

他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但要走,就得快,就今晚。那些人虽然暂时被吓退,但肯定会加派人手监视,天一亮就更难走了。”

“今晚?” 菊豆子和白桃忍不住低呼。

“对,今晚。” 佐藤和月斩钉截铁,“孩子们已经睡了,正好。菊,白桃,你们立刻去准备,只带最必要的东西:几件替换的简单衣物、干粮、水、一点应急的药物和钱。孩子的用品精简到最少。”

“记住,我们要扮作普通平民赶路,任何显眼的东西都不能带。”

她又转向水门太一郎:“水门君,请帮我弄两套合身的平民男女衣物,再找一辆不起眼但结实耐用的马车或牛车,停在宅邸西侧最偏僻的角门外,那里守卫相对松懈,而且靠近山林,便于隐蔽。一个时辰后,我们在那里汇合。”

水门太一郎点点头,对于忍者来说,弄到这些东西并不难。“一个时辰。我会处理掉沿路的眼线。” 他身形一晃,再次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帘幕之后。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主院在极致的寂静中,进行着无声而高效的准备。

佐藤和月亲自为孩子们换上深色柔软的棉布内衣,外面套上菊豆子找来的、不起眼的旧外衫。

她自己也褪去华服,换上朴素的衣裙,将长发紧紧盘起,用最普通的木簪固定。那枚沉甸甸的家主印信,被她用油纸仔细包好,缝进了阳介贴身小衣的夹层里。

至于那些账册契书,她只挑了几份最关键的田产证明和族谱,其余全部留下。

时间在压抑的紧张中流逝。一个时辰将尽时,佐藤和月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这里有过去,有过温情,也有过昨夜今晨的惊心动魄。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一手抱起被轻轻唤醒还有些迷糊的信彦,另一手紧紧牵着强忍着哈欠、似乎意识到什么而显得有些不安的阳介。

“阳介,信彦,我们要去外公家玩一段时间。” 她用平静得近乎异常的语气对长子说,“路上要安静,听母亲的话,好吗?”

阳介看着母亲不同往日的打扮和眼神,懵懂地点了点头,小手用力回握住母亲。

菊豆子和白桃各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包袱,里面是她们全部的家当和忠诚。

主仆几人如同暗夜中的游鱼,悄无声息地穿过熟悉的回廊,避开偶尔巡逻的家仆,朝着西侧角门摸去。

月色被云层遮掩,正是潜行的好时机。

角门外,一辆半旧的马车静静地停在阴影里。

水门太一郎靠在车辕上,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行商打扮,连那头醒目的蓝紫色头发都用布巾包了起来,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锐利。

“顺利,我都清理干净了” 他简短地说,目光扫过佐藤和月一行人,确认无误,“上车,我们得在天亮前离开继国氏的领地范围。”

佐藤和月没有丝毫犹豫,将孩子们递给白桃和菊豆子先上车,自己最后一个踏入车厢。

马车不大,挤了五个人显得有些局促,但此刻无人计较。

车轮在铺了软布的石板上缓缓滚动,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马车驶离,很快没入宅邸外更深的黑暗与通往未知远方的道路。

车厢内,佐藤和月紧紧搂着再次睡着的幼子,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望向身后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继国家宅轮廓。

离开了。

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但至少,主动权,此刻握在了她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