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0:55:08

时间在极度紧绷的寂静中仿佛被拉长。马蹄声、叫嚷声、树枝被拨动的哗啦声,如同无形的绞索,从四面八方勒紧。

佐藤和月能感觉到自己剧烈的心跳撞击着胸腔,怀里信彦不安的扭动,以及阳介压抑的、细微的颤抖。

她只能更紧地搂住他们,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他们细软的发,用最轻微的气息在阳介耳边呢喃:“别怕……妈妈在……”

突然,左侧林间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像是有人被扼住了喉咙,随即是重物倒地的窸窣声。

紧接着,右侧又响起一声惊疑的“嗯?”,话音未落,便转为更为怪异的、仿佛漏气般的抽气声,戛然而止。

外面的喧哗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停顿。

“喂!山田?岛津?” 有人试探着喊了两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林叶的沙沙声。

“有古怪!聚拢!小心!” 领头的人厉声喝道,但语气已然不稳。

就在这时,马车正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猛地一晃,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掠过。

追兵们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几声惊呼和刀剑出鞘的锵啷声响起。

“在那边!”

“追!”

杂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朝着那个方向追去,迅速远离。

车厢内,佐藤和月依旧屏着呼吸,不敢有丝毫放松。

她不知道外面的具体情况,也不知道该不该出去探查,

不过十几息之后,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水门太一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探了进来,铂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依旧,额发微湿,气息却平稳如常。

“解决了几个引开他们,暂时清净了。” 他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但他们很快会反应过来。这里不能待了,马车目标太大,必须弃车步行。”

他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佐藤和月和她怀里的孩子,不容置疑道:“夫人,带着孩子,跟我走。只带最必要的东西,快!”

佐藤和月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了点头。她松开一直捂着信彦嘴的手,孩子立刻大口喘气,小脸憋得通红,但奇异地没有哭出声,只是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母亲。

佐藤和月亲了亲他的额头,迅速将他和阳介交给已经勉强镇定下来的菊豆子和白桃帮忙照看,自己则飞快地抓起那个装有印信和关键文书的贴身小包裹。

水门已经利落地解开了拉车的马匹,将一些干粮和水囊塞进一个包袱。“走这边,沿着溪流往上游,痕迹更少。”

一行人弃了马车,跟着水门,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道路另一侧更茂密、也更难行的山林,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被草木掩盖的溪涧边缘,艰难前行。

时间紧迫,不容半点迟疑。

水门太一郎开路,示意他们跟上。他选择的路径极为刁钻,并非沿着明显的兽径或溪岸,而是直接切入林木最茂密、荆棘丛生的区域。

他自己在前方用短刀快速而无声地劈砍清理出勉强容身的通道,动作精准迅捷,仿佛对如何在密林中隐藏行迹了如指掌。

“尽量踩我走过的地方,别留下太多痕迹。” 他头也不回地低声叮嘱。

佐藤和月咬牙跟上,粗糙的枝桠和带刺的藤蔓不断刮擦着她的和服和裸露的皮肤,留下道道红痕,她却浑然不觉。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脚下崎岖湿滑的地面,以及紧紧牵着的阳介身上。

四岁的孩子踉踉跄跄,努力跟上大人的步伐,小脸上满是泥土和汗水,却异常坚强地没有哭闹,只是偶尔会发出压抑的喘息。

身后的菊豆子和白桃同样狼狈,抱着沉沉睡去的信彦,深一脚浅一脚,几乎是用尽全力才不至于掉队。

一行人如同受惊的鹿群,在寂静得只剩下他们自己粗重呼吸和脚步踩踏枯叶声响的密林中穿行。阳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晃动的光影,更添几分不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更大的水声。

水门停在一处陡坡边缘,向下望去,是一条比之前溪流宽阔不少的山涧,水流湍急,撞击岩石发出哗哗声响。

“下去,沿水走一段,可以掩盖足迹和气味。” 水门说着,率先灵敏地攀下陡坡。

这几乎是最艰难的一段。佐藤和月几乎是半拖半抱着阳介,手脚并用地往下挪。菊豆子和白桃更是狼狈不堪,几次险些滑倒。最终,当所有人都浑身湿透、沾满泥泞地站到冰凉的山涧边时,几乎虚脱。

水门没有给他们休息的时间。“沿着水流往上游走,方向大致没错。注意脚下,别滑倒。” 他率先踏入及膝的冰凉溪水中。

冰冷的溪水瞬间刺透了衣衫,佐藤和月打了个寒颤,却感到一股奇异的清醒。

她将瑟瑟发抖的阳介背到背上,阳介毕竟只是个小孩子,体力不足,她用撕下的衣带简单固定,然后毫不犹豫地跟着踏入了水中。

每一步都沉重而艰难,水流冲击着小腿,河底的卵石湿滑。但正如水门所说,溪流迅速冲刷掉了他们留下的痕迹,也带走了部分气味。

他们沉默地在山涧中跋涉,只有哗哗的水声和粗重的喘息相伴。

回头望去,来路已被茂密的植被和曲折的水道遮蔽。

那辆被遗弃的马车,以及可能正在林间搜索的追兵,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但佐藤和月知道,危险并未远离。她只是将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更加坚定地,跟着前方那个蓝紫色头发的背影,一步一步,迈向未知的、但必须抵达的前方。

他们沿着冰冷的山涧又艰难跋涉了约莫一个时辰,水门才示意众人在一处水流相对平缓、岸边有巨大岩石遮蔽的拐弯处暂时上岸。

所有人都已筋疲力尽,衣衫湿透,在午后逐渐减弱的日光下瑟瑟发抖。

菊豆子和白桃几乎是瘫坐在岩石上,信彦在菊豆子怀里不安地动了动,似乎要醒。

阳介从母亲背上下来后,小脸苍白,嘴唇都有些发紫,不知是冷是累。

水门快速爬上岩石顶端瞭望片刻,确认暂时没有追兵的迹象,才滑下来。“生火太危险,但必须把衣服弄干,否则会生病。”

他言简意赅,从自己那的包袱里居然抽出了两块相对干燥的薄布,“轮流到岩石后面,用这个擦干身体,换上包袱里没湿透的衣服。夫人,你和孩子先。”

佐藤和月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礼仪,接过布,带着阳介和信彦转到岩石背风处。

她先快速用布擦干两个孩子的头发和身体,给他们换上包袱里的衣服,再用旧外衫紧紧裹住,

信彦被这番折腾弄醒,瘪着嘴要哭,佐藤和月连忙将最后一点清水喂给他,又轻声哼起模糊的摇篮曲,孩子才抽噎着安静下来。

阳介一直很乖,只是紧紧依偎着母亲,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等孩子们稍微安顿,她才草草擦拭自己,换上另一套和服,湿冷黏腻的感觉稍减,但寒意依旧往骨头缝里钻。

轮到菊豆子和白桃时,佐藤守着她们的那一块大石头。

水门背对着岩石方向警戒,铂金色的眼睛如同最警觉的鹰隼,扫视着来路和山林上方。

待所有人都勉强处理完毕,水门才走回来,拿出干粮分食。

饭团被水泡过,更加难以下咽,但谁也没有抱怨,沉默地咀嚼着。

“我们偏离了原定方向,但大致向北。” 水门摊开手心,用树枝在湿泥上粗略画了个方位,

“沿着这条山涧继续往上,会汇入一条更大的河。河对岸有一片相对中立的区域,有几个小村庄,不属于任何大名的直接管辖,但常有流寇和流浪武士出没。我们可以在那里补充一点给养,然后想办法找车马,继续往北。”

他的计划清晰,但佐藤和月听出了其中的风险:“流浪武士……我们能应付吗?”

水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总比被继国家的正规追兵堵住强。野武士求财,只要不露富,展示一点‘不好惹’,通常不会拼命。”

他顿了顿,“夫人,你和你两个侍女会骑马吗?哪怕一点点?”

菊豆子和白桃茫然地摇头。她们是内宅里的侍女,从未接触过这些。

而佐藤和月学过骑马点了点头,

水门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但佐藤和月知道,这意味着他们即使找到马匹,行进速度也会受限。

“走吧,天黑前尽量多赶一段路。夜里山林更危险。” 水门收起最后一点干粮,站起身。

佐藤和月也站了起来,背起已经昏昏欲睡的阳介,示意菊豆子抱起信彦。

身体的疲惫和寒冷并未消退,但一种更深的、几乎成为本能的警觉支撑着她。

她看了一眼水门,那个男人身上似乎有种永不枯竭的精力和一种近乎漠然的冷静,

看起来吊儿郎当,却意外地很靠谱,怪不得丈夫会把他当作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