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再次启程,沿着山涧向上游跋涉。
这一次佐藤和月把阳介背在背上,水门则负责探路和警戒。
菊豆子与白桃轮流抱着信彦,相互扶持。
随着越往深处走,空气愈发寒凉,山涧两侧的崖壁也越发陡峭。
水门行走在最前,身影在嶙峋怪石与茂密树影间时隐时现,步伐却始终稳定,仿佛这崎岖山路与他平日行走的平坦町屋走廊并无区别。
佐藤和月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既要稳住背上的阳介,又要留意湿滑的苔石。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汗水混合着之前未干的溪水,额发黏在脸颊,但她眼神专注,紧盯着前方那个背影,
“快到了。” 前方的水门忽然停下,侧耳倾听片刻,回头低声道。
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山涧在此处汇入一条宽阔得多的河流,水流奔腾,发出沉闷的轰鸣。
河对岸地势相对平缓,隐约可见零星的田地和远处袅袅的炊烟,那应该就是水门提到的小村庄。
然而,横亘在眼前的河流却成了新的难题。河水浑浊湍急,目测至少齐腰深,河中还有翻滚的浪花和隐约可见的礁石。
“没有桥。” 水门陈述着显而易见的事实,“必须涉水过去,或者找浅滩。”
他沿着河岸快速向上游探查了一小段,又折返回来。“上游有一处河面稍宽,水流看着平缓些,但深度未知。现在天色将晚,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过河,在那边扎营。”
他看向佐藤和月,目光落在她背上已经睡着的阳介和菊豆子怀中再次不安扭动的信彦身上,“孩子必须绝对抱紧,一旦失手……”
后果不堪设想。
佐藤和月的心揪紧了。她看向奔腾的河水,那浑浊的激流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我走前面探路。” 水门解下腰间一段长绳,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佐藤和月,“夫人,系在腰上,跟紧我。让两位侍女在你身后,抓紧彼此的衣物。如果感觉脚下不对,或者水流太急,立刻示意,我会拉紧绳子。”
佐藤和月依言将绳子在自己腰间打了个死结,又检查了背带是否牢固,然后对菊豆子和白桃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安抚
水门率先踏入河中,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至他的大腿。
他稳住身形,用一根长树枝试探着前方的水深和河底情况,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
“跟上,踩我的脚印。” 他回头,声音被水声掩盖大半,但手势清晰。
佐藤和月深吸一口气,踏入了激流。刺骨的寒意让她瞬间打了个哆嗦,河水的冲击力远超之前的山涧,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她咬紧牙关,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脚下,跟着前方那个在激流中依然稳如礁石的背影,一步一步,向着对岸那片未知的、可能同样危机四伏的土地挪去。
背上的阳介似乎感到了不安,轻轻动了动,她立刻反手拍了拍他,口中低低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既是安抚孩子,也是给自己打气。
身后,菊豆子和白桃紧跟着,脸色惨白如纸,却死死抱着信彦,抓紧彼此的衣袖,不敢有丝毫松懈。
河流中央,水势最急。
一个浪头打来,佐藤和月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腰间绳子骤然绷紧,传来一股坚定的拉力。是水门。
“站稳!” 他的声音穿透水声传来。
佐藤和月借助那股力量,重新稳住,心脏狂跳。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道谢,只是更加用力地踩稳下一步。
对岸,似乎还很遥远。
当他们终于狼狈不堪地爬上对岸坚实的土地时,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快沉入山脊。
所有人都湿透了,在晚风中瑟瑟发抖。水门迅速解开绳索,警惕地环顾四周。远处村庄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模糊而安静,几盏零星的灯火刚刚亮起。
“不能这个样子进村。” 水门低声道,“太显眼了。夫人,你和孩子、侍女先在这片林子里休息,我去村里探探情况,看能不能弄到些干衣服、食物,最好能找到个落脚的地方。”
佐藤和月点头,她现在几乎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搂住同样湿漉漉、打着寒颤的阳介和信彦。菊豆子和白桃也瘫坐在湿冷的草地上,疲惫不堪。
水门的身影如同融入暮色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村庄方向潜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寒意逼人,湿衣服贴在身上如同裹了一层冰。
信彦开始小声哭泣,大概是又冷又饿。
佐藤和月只能将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一边轻声哄着,一边担忧地望向村庄方向。
阳介依偎在她身边,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水门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粗布包裹。
“村里人很警惕,尤其对外来人。” 他一边快速说着,一边打开包裹,里面是几件粗陋但干燥的平民衣物,还有几个热腾腾的、用叶子包着的饭团和一小竹筒热水。
“我跟村口一个独居的老猎户说,我们是遭了山贼的客商,女眷孩子落水,侥幸逃到这里,想借宿一晚。他不太信,但看在银钱的份上,给了这些,也答应让我们在他柴房暂住一晚。条件是明天一早必须离开,而且不能声张。”
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哪怕只是柴房,也比露宿野外强上百倍。
佐藤和月松了口气,接过干衣服和食物,先分给孩子们和侍女。
粗糙的麻布衣服摩擦着皮肤,热饭团下肚带来些许暖意,那点热水更是珍贵。
换上干衣服,简单吃过东西,一行人跟着水门,小心翼翼地避开村庄主干道,从偏僻的小路绕到村边一座孤零零的、略显破败的木屋后。
老猎户是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干瘦老头,他打开柴房的门,里面堆着些柴禾和杂物,空间狭小,但好歹干燥,有屋顶。
“只能待一晚。天亮后再走。夜晚不要出门,这林中有吃人的恶鬼,这炉子不准熄灭” 老猎户言简意赅地丢下这句话,便关上了门。
柴房里一片黑暗,只有门缝透入一丝微弱的月光。
佐藤和月摸索着将孩子们安顿在相对干净的角落,用干草勉强铺了个地铺。菊豆子和白桃也疲惫地靠坐在一起。
水门没有休息,他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耳朵贴着门板,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睡吧,夫人。我守着。”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平淡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佐藤和月躺在孩子们身边,身体极度疲惫,神经却依旧紧绷。
柴房外是陌生的村庄,村庄外是危机四伏的荒野,而遥远的远方是前途未卜的娘家。
但此刻,在这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听着身边孩子们逐渐均匀的呼吸,她一直高悬的心,终于略微落下了一点点。
至少今夜,他们有了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明天,又是新的逃亡。
夜渐深,柴房内的空气凝滞而寒冷,只有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和门外隐约的风声。
老猎户留下的那盏小油灯被小心放置在角落,豆大的火苗摇曳,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也提供着微弱的暖意。
佐藤和月闭着眼,却了无睡意。身体每一处关节都在酸痛,精神却如同拉满的弓弦。
老猎户那句“林中有吃人的恶鬼”如同冰锥,刺破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安宁。是危言耸听,还是此地真有诡异?
水门依旧保持着警戒的姿势,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那双在昏黄灯光下偶尔掠过的铂金色眸光,证明他清醒异常。
他似乎完全不受那“恶鬼”传言的影响,或者,对他而言,人心往往比传说中的鬼怪更可怖。
“水门君,” 佐藤和月终究忍不住,用极低的气声开口,“那位老人说的……可信吗?”
水门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倾听外面的动静。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山野之地,多有怪谈。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他特意叮嘱炉火不灭,或许并非全无道理。”
他顿了顿,“夫人不必过于忧心,无论是什么,守着火,保持警惕,天亮就好。”
水门的话并未完全打消佐藤和月的不安,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
至少,他不是一无所知,也并非毫不在意。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就在佐藤和月意识逐渐模糊,即将被疲惫拖入浅眠时,门外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异响,像是什么东西刮擦过树木,又像是什么沉重物体拖过地面,转瞬即逝。
几乎在同一瞬间,水门的身影无声地绷直了。
他微微侧头,铂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锐利如刀,牢牢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没有动,只是呼吸似乎更轻、更缓了。
佐藤和月也听到了那声音,心脏猛地一缩,睡意全无。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身边熟睡的孩子们更紧地揽住,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盏摇曳的油灯。
昏黄的火光映照着堆满杂物的柴房,在墙壁上投出张牙舞爪的巨大阴影。
那怪异的声音没有再响起。只有风声呜咽,穿过木板的缝隙,带来远处山林深处潮湿阴冷的气息。
水门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静静聆听、判断。
良久,他才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但眼神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没事了。” 他最终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目光却依旧盯着门外,“或许是野兽,或许……只是风声。睡吧,夫人,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佐藤和月无法再入睡。她睁着眼睛,看着那簇跳动的小火苗,耳边反复回响着老猎户的警告和水门那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没事了”。
她知道,水门没有完全说实话,或者,连他也无法确定那是什么。但此刻,追问无益。
佐藤和月只是更紧地抱住孩子们,感受着他们温热的体温,目光在那簇微弱的火焰和门口那个沉默守卫的背影之间来回移动。
在这陌生而危机四伏的村庄边缘,在这据说有恶鬼游荡的山林之畔,
天,快点亮吧。她在心中无声地祈祷。
生起来的火继续燃烧
佐藤和月蜷缩着,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细微的打颤声。
就在她以为夜晚的异响只是虚惊一场,紧绷的神经因极度疲惫而即将断裂时
柴房外,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清晰无比的、仿佛枯枝被缓慢踩断的脆响。
这一次,近在咫尺。
就在门外。
几乎是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朽泥土与浓烈血腥的阴冷气息,如同实质般从门板的每一道缝隙中渗透进来,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空间。
那盏早已熄灭的油灯灯盏,竟无风自动,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咯”颤动声。
佐藤和月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她猛地睁大眼睛,看向门口的水门。
水门已然无声站起,身体压低,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右手按在了腰后的刀柄上,铂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收缩成危险的针尖状,死死盯着那扇单薄的木门。
他周身散发出一种佐藤和月从未感受过的、极度危险的紧绷感,那不再是平日散漫或冷静的模样,而是野兽面对天敌时最本能的戒备。
门外,响起了拖沓的、仿佛沾满湿泥的脚步摩擦地面的声音,缓慢,沉重,一步,又一步,绕着柴房外墙移动。
伴随着一种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类似湿皮革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低低的、仿佛从破旧风箱里挤出来的、不成调的哼唧。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绝不是。
又似乎在顾及什么
“呜……妈妈……” 睡梦中的信彦似乎被这无形的恐怖惊扰,无意识地呜咽了一声。
这细微的声响仿佛刺激了门外的“东西”拖沓的脚步声骤然停住,就停在门口正前方。
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陡然浓烈,几乎令人窒息。
佐藤和月的心脏疯狂擂鼓,她几乎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脸,反应过来颤抖却坚定的手臂,将阳介和信彦一同紧紧拢入怀中,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他们前面。
她能感觉到孩子们温热的小身体,以及他们无意识传递过来的细微颤抖。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淹没了她,
佐藤和月见过鬼,鬼十分残忍而且喜欢玩弄人类,她曾经和鬼呆过半个月,这也是她后来不能言语的原因。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水门紧绷的肩背,死死盯住那扇仿佛随时会被推开或撕裂的木门。
喉咙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中的恐惧与决绝在疯狂交织。
谁能来救救她,救救她。
水门微微侧头,用几乎不可见的幅度向她示意,眼神锐利如刀:绝对安静,绝对不要动。
门外的“东西”似乎将脸贴上了门板。一阵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刮擦声响起,伴随着更加清晰的、贪婪的吸气声,仿佛在嗅闻着门内鲜活的生命气息,
尤其……是孩童那纯净温热的生气。
但是里面有紫藤花,说不定有猎鬼人,那老家伙打不过他,但是他也打不过老家伙,每次只能吃误入林中的路人。
食欲和理智在拉扯,
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
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就在佐藤和月以为那东西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时,门外远处,村庄的方向,突兀地传来一声嘹亮的、带着警惕与驱逐意味的犬吠,紧接着是几声零散的鸡鸣。
天真的快亮了。
门外的刮擦声和哼唧声戛然而止。那股阴冷的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拖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远离柴房、深入山林的方向,很快消失在清晨愈发清晰的鸟鸣声中。
柴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水门才缓缓松开按着刀柄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恢复稳定。
他回过头,铂金色的眼眸看向佐藤和月和她怀中依旧沉睡的孩子,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它走了。” 他声音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天亮了。”
佐藤和月浑身脱力,几乎瘫软在干草铺上,怀里的孩子成了她唯一支撑。
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心脏仍在狂跳不止。那不是野兽。那绝对不是。
老猎户没有说谎。这林中,真的有“东西”。
而他们,刚刚与它,仅一门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