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0:55:41

黎明惨白的光线终于彻底驱散了柴房内的黑暗,也映亮了佐藤和月毫无血色的脸。

她松开紧搂着孩子的手臂,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白桃和菊豆子睡得无知无觉,孩子们也在睡梦之中。

不是错觉,不是风声。

那湿冷的、带着血腥的腐朽气息似乎还残留在鼻腔,提醒着她刚刚与死亡,或者说,比死亡更可怖的存在擦肩而过。

“鬼……”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是……鬼。”

这个词从佐藤和月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确认。

曾经见过,经历过,那半个月的非人折磨夺走了她的声音,也刻入了她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不是认知里的鬼怪,而是食人的怪物,

佐藤和月以为自己远离了那些噩梦般的记忆,却没想到在这荒僻的山林边缘,再次与它们狭路相逢。

水门太一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质疑,只是眉头微微蹙起。“鬼怪?”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对他而言显然不如对佐藤和月那般具有特定的、恐怖的涵义,但结合昨夜的气息与声响,他也明白那绝非寻常事物。“你确定?”

佐藤和月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残留着惊悸,却也有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我见过。和那时候……一样的气息。”

她无法详细描述那段经历,但此刻的确认已经足够。

水门沉默片刻,走到柴房角落,蹲下身,仔细检查墙壁和地面,又凑近门缝深深嗅了嗅。

他作为忍者,经历的怪事不少,但是他从来不与敌人正面交锋,在察觉不对劲就会第一时间撤退。

水门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见过无数怪诞诡异之事,忍术与幻术中也不乏操控人心、制造恐怖的手段,但佐藤和月此刻的反应,并非单纯的惊吓,而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近乎本能的颤栗。

那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已知“某种存在”的极端畏惧。

这让水门太一郎不得不重新评估昨夜门外之物的危险性,能让一个在家族倾轧中临危不乱、果断携子夜逃的女人怕成这样的东西,绝非善类。

他走到柴房角落,蹲下身,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过地面和墙壁。

灰尘,干草,普通的木纹……等等。

在靠近门框底部一处不起眼的缝隙里,他敏锐地捕捉到几粒极其细微的、颜色深紫近黑的干瘪碎屑,以及一些几乎与灰尘混为一体的淡紫色粉末。

水门太一郎指尖捻起一点,凑到鼻尖,一股极其清苦的植物气息传来,与昨夜那令人作呕的腐朽血腥味形成鲜明对比。

再仔细看,门楣上方、窗棂缝隙等不易察觉的位置,似乎也残留着类似的痕迹,只是更为隐蔽。

“心事紫藤花……” 水门低声自语,想起佐藤和月刚才的话。

他站起身,看向依旧脸色苍白的佐藤和月,“夫人,昨夜那东西没有进来,恐怕不是因为门板结实,也不是因为我在这里。”

水门太一郎指了指那些碎屑粉末,“是因为这个。这柴房,被某种东西处理过。那位老丈,恐怕不是普通的猎户。”

他顿了顿,看着佐藤和月眼中尚未褪去的恐惧,语气难得地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探究:“夫人说见过那种东西……它们,究竟是何物?除了畏惧紫藤花,还有什么特征?”

他需要更多信息,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是为了判断接下来路途上可能遭遇的风险等级,以及……评估那位老猎户的立场和可利用价值。

佐藤和月闭了闭眼,似乎在强忍着什么,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近乎麻木的陈述:“它们平日外表和人无疑,……却以人为食。力量、速度远超常人,有些还拥有怪异的能力。阳光和紫藤花是它们的天敌。”

佐藤和月的话语断断续续,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我当年不幸遭遇……侥幸被路过的猎鬼人所救,猎鬼人叫我忘记这些事情,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她没有说更多细节,但那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已经说明了一切。

水门太一郎静静地听着,铂金色的眼眸中光芒微闪。

食人、畏光、……这听起来像是某种极其危险且隐秘的异类族群。

他行走各地,也隐约听说过一些关于“食人鬼”的恐怖传闻,但从未亲自证实,也本能地避开了那些据说有异常事件的区域。

忍者之道,在于隐匿与完成任务,与这种无法以常理揣度、且明显极度危险的存在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

他理解了佐藤和月的恐惧。

面对这种敌人,个人的理智和决断力,在绝对的力量和诡异的特性面前,可能微不足道。

“我明白了。” 水门太一郎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此地不宜久留。那位老丈既然能在此与那种东西‘共处’,无论他是猎鬼人还是另有手段,都不是我们能轻易揣测和依靠的。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这里很不安全。”

“按照他指的路,尽快抵达‘三岔口’,离开这片区域。”

水门太一郎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白天是安全的。抓紧时间,夫人,我们必须赶路。”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同时也带上了一丝先前没有的、对潜在环境的加倍警惕。

前路,除了人祸,如今又添了无法以常理度之的“鬼”影。

天光彻底放亮,柴房门外的锁被取下,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猎户那张布满沟壑、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逆着晨光,看不太真切。

他的目光先在室内快速扫过,落在已经起身收拾、虽然脸色不佳但都安然无恙的几人身上,尤其是佐藤和月和她身边的两个孩子。

当看到阳介正懵懂地揉着眼睛,信彦被菊豆子抱在怀里小声哼唧,而佐藤和月虽然面色苍白却脊背挺直地站在那儿时。

老猎户那总是紧抿着的、显得有几分刻薄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沉重的东西似乎悄然卸下。

他喉头似乎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

“该走了。” 老爷子的声音依旧干巴巴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比昨夜少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多了点平淡的陈述。

水门太一郎敏锐地捕捉到了老人神态间那细微的变化,心中了然。

看来这位神秘的老者,并非全然冷漠。昨夜他或许也在某处警惕着,担忧着这间临时庇护所内陌生人的生死。

“多谢您的收留。” 水门抱拳,语气诚恳。

这不是客套,昨夜若非这间看似破败的柴房和那些隐秘的紫藤花防护,后果不堪设想。

佐藤和月也上前一步,对着老猎户深深行了一礼。

这一次,她抬起了头,目光直视着老人那双锐利却似乎蕴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她没有说话,但那份感激与劫后余生的郑重,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老猎户似乎不太适应这样的注视和礼节,略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挥了挥手:“快走吧,趁着太阳大赶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水门,又若有似无地掠过佐藤和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比之前更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却又确保他们能听见:“……往北,过了三岔口,也别完全放心。虽有鬼杀队队员,但也有顶风作案的鬼”

这话像是寻常的叮嘱,但结合昨夜经历,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他是在提醒他们,即便离开这片山林,危险也未必远离。

水门目光微凝,点了点头:“谢谢。”

老爷子慢悠悠地掏出几个粗糙的、用褪色粗布缝制的小香包,每个只有孩童掌心大小,针脚歪斜,看起来很新。

他挨个递给水门、佐藤和月、菊豆子和白桃,连懵懂的阳介和信彦面前也各放了一个。

“不是什么稀罕物,里面是晒干的紫藤花和艾草,还有些山里驱虫的草药。” 老人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戴着,好歹……能避避晦气,防防蛇虫。”

水门接过香包,入手轻飘,但那股清苦中的熟悉气息立刻传来,正是他在柴房门框上发现的紫藤花味道,只是混合了其他草药,气味更复杂些。

他立刻明白了这些香包的真正价值,它们或许不能完全抵御昨夜那种“东西”,但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遮掩活人的气息,或者令其不喜靠近。

这是老人能给予的珍贵东西

“多谢老丈。” 水门再次郑重道谢,将香包仔细系在了腰间不起眼的位置。

佐藤和月握着那粗糙的香包,指尖感受着里面干花的细微硬度,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经历了昨晚,

佐藤和月明白这不仅仅是驱虫,她将香包小心地放进阳介和信彦的贴身衣物夹层里,又将自己的那个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对着老人再次深深鞠躬。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走吧。” 老人不再多言,转身走回木屋,关上了门。

一行人不再耽搁,沿着屋后小路快步向北。晨光渐盛,林间的雾气完全散去,视野开阔了不少。

水门将香包分给众人佩戴好,自己依旧走在最前,警惕性丝毫未减。

有了昨夜经历和老人的提醒,他对“鬼”这种存在的认知虽然模糊,但危险等级已然提到最高。

一行人不再耽搁,迅速收拾好离开柴房。

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驱散了夜里的寒凉,也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老猎户站在木屋门口,看着他们沿着屋后的小路渐行渐远,直到身影被林木遮挡,才缓缓转身,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

路上,佐藤和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木屋已隐在树后。她握紧了阳介的手,心中对那位沉默寡言的老人充满了的感激。

他不仅给了他们一夜庇护,或许……还无形中救了她和孩子们的命。

就像六年前她遇到的那个人一样。

“加快脚步。” 前方,水门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必须在正午前多赶些路。”

佐藤和月收敛心神,跟上步伐。老猎户的警告犹在耳边,前路未知的“不太平”如同悬顶之剑。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还在向着希望的方向前进。这,就足够了。

午后,林间小路终于汇入一条稍宽些的土道,车辙印和杂乱的蹄印多了起来,显示着人迹。

水门示意众人暂停,他自己则如同一缕轻烟般掠上道旁一棵高树,极目远眺。

“前面就是‘三岔口’。” 他滑下树干,低声对佐藤和月道,“看起来是个简陋的旅店,有几间屋子和,草棚里拴着几匹马和几辆破旧板车。人不多,但鱼龙混杂。”

佐藤和月的心提了起来。这意味着他们可能找到代步工具,但也意味着要暴露在更多人面前,风险剧增。

“我们这样过去太显眼。” 水门打量了一下众人风尘仆仆、衣衫粗陋却难掩异常疲惫与紧张的神色,尤其是佐藤和月那过于苍白精致的面容和两个细皮嫩肉的孩子,

“夫人,你和两位侍女带着孩子,先在那边林子里歇息,我去探探情况,看能不能雇到车马,或者至少买些补给。”

佐藤和月点头同意。

此刻她确实无力应付复杂的局面。

水门将身上的包袱和大部分干粮留下,只带了少许银钱和那枚粗糙的紫藤花香包,迅速混入了土道上偶尔经过的零散旅人中,朝着野店方向而去。

等待再次变得煎熬。

佐藤和月带着孩子们和侍女躲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从这里能隐约看到野店的轮廓和来往的人影。

阳介乖巧地靠着她,信彦大概是累了,在菊豆子怀里昏昏欲睡。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西斜。

就在佐藤和月开始担忧水门是否遇到麻烦时,他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情况不太好。” 他压低声音,“野店里确实有过路的商队,也有几辆空车,但盘查比预想的严。

听说北边几个大名的领地交界处最近不太平,有流寇团伙活动,还有……几起离奇的失踪案,都在夜晚。”

他顿了顿,“他们对单独行动、尤其是带着妇孺的旅人格外留意。我试着问了两家,要么要价极高,要么直接推说没空车。”

佐藤和月的心沉了下去。没有车马,凭他们徒步带着两个孩子,速度太慢,也更容易暴露。

“不过,” 水门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打听到,傍晚会有一支从南边来的小商队经过,他们运的是布匹和杂货,”

“目的地是更北边的镇子,会路过佐藤家势力范围的边缘。领队的似乎是个讲些情面的老行商。我们可以试着混进他们的队伍,或者付钱让他们捎一段。人多,反而更不显眼。”

这是个机会,但也有风险。

混入陌生商队,意味着将自身安全部分寄托于他人,且一旦被识破或商队本身有问题……

“我们没有太多选择。” 佐藤和月看着怀中困倦的孩子们,又摸了摸贴身放着的紫藤花香包和那枚冰冷沉重的印信,做出了决定,“就按水门君说的办。我们……试着加入那支商队。”

水门点了点头:“好。商队大约要两个时辰才到,我们那时再过去接触。现在,先吃点东西,保存体力。”

众人默默分食了最后一点干粮。

佐藤和月靠着一棵树干,闭目养神,但耳朵却仔细听着远处野店传来的隐约人声和马嘶。

手中的紫藤花香包散发出清苦微辛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