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佐藤和月陷入梦乡后,她们之前走过的路口还燃着灯火。
夜幕如墨,将山野间的土道完全吞噬。
佐藤和月一行人曾短暂停留的地方,此刻门窗紧闭,仅有的几盏油灯在屋内投下摇晃的、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粗壮汉子,旁人叫田中,正和两个伙计清点着今日的收入,嘴里嘟囔着生意难做。
白日里那支带着妇孺的古怪队伍曾引起他一丝好奇,但此刻早已抛诸脑后。
荒野小店,迎来送往,各色人等见得多了,他早已学会了不去多管闲事。
就在他准备吹熄堂前的油灯,催促客人快点休息,带着伙计们去后面歇息时,一阵轻微的、带着怯生生的叩门声,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万籁俱寂的荒野中格外清晰。
田中老板皱了皱眉,这么晚了,还有旅人?他示意一个伙计去门边听听。
“谁啊?”伙计隔着门板粗声问道,带着被扰了清梦的不耐。
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细弱、带着颤抖哭音的声音,在夜风中飘飘忽忽,听不真切,却莫名惹人怜惜:“好心的人……行行好……开开门吧……我、我一个弱女子,回娘家的路上……在山野里迷了路……天太黑了,我实在害怕……求求你们,收留我一晚吧……”
声音楚楚可怜,透着无助与惊恐。
伙计回头看了看老板。
田中老板犹豫了一下。
荒郊野岭,单身女子夜行迷路,虽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
他这家店本就是做写路人生意,拒之门外似乎不妥。
而且听声音,确实是个年轻女子。
“就你一个人?” 田中老板走到门边,沉声问。
“是、是的……就我一个人……马车坏了,车夫也……也跑了……” 门外的声音带着哽咽,“我走了好久,又冷又怕……求求你们了……”
田中老板叹了口气,示意伙计开门。
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他走到柜台后,继续算
门闩被拉开,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缝隙。
凛冽的夜风裹挟着湿冷的山林气息灌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晃动。
一个纤细的身影怯生生地站在门外昏暗的光线边缘。
那是一位穿着黑色和服的年轻女子,身姿窈窕,长发未束,几缕青丝被夜风吹拂,贴在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颊上。
她低着头,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和服样式简单,甚至有些陈旧,勾勒出单薄的肩线。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即将凋零的花。
“快进来吧,外面冷。” 田中老板看清了确实是个弱女子,心中疑虑稍减,语气也和缓了些。
他示意她进来,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女子脚步轻移,迈过门槛,动作带着一种弱柳扶风般的轻盈,甚至有些飘忽。
她始终低着头,黑色长发垂落,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缺乏血色的嘴唇。
“多谢……多谢老板……” 女子声音细若蚊蚋,仿佛用尽了力气。
她走进来,带来一股淡淡的、像是山林深处湿润泥土和某种冷冽花香混合的奇怪气息,与店内浑浊的空气格格不入。
“后头还有间空房,就是小点。阿健,带这位夫人过去。” 田中老板对那个开门的伙计吩咐道,自己转身准备继续算账。
他没注意到,在那女子低垂的眼睫下,一双原本应该盈满泪光与惊恐的眼眸,此刻却幽深得如同两口古井,毫无波澜,甚至隐隐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机质的冰冷光泽。
她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店内简陋的陈设,以及……背对着她、毫无防备的田中老板和另一个正在收拾桌凳的伙计的脖颈。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同类,更像是在评估猎物最脆弱、最易于下口的部位。
但是好心人可不是她的目标。
“夫人,这边请。” 伙计阿健提着盏小油灯,引着黑衣女子向后院厢房走去。走廊狭窄昏暗,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细长扭曲。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厢房门口时,走在前面的阿健忽然觉得后颈微微一凉,仿佛有一缕极细的、冰冷的气息拂过。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这破走廊,穿堂风真大……”
伙计把人带到了就离开了,还特意告诉女子厨房里有现成的热水可以取用,只有吩咐一声就可以了。
伙计阿健离开后,狭小的厢房内只剩下黑衣女子独自一人。
灯火如豆,在破旧的木桌上投下摇曳昏黄的光圈,将她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映在斑驳的土墙上。
她依旧低垂着头,静立片刻,仿佛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享受这猎物入网前的片刻宁静。
空气中那股混杂着泥土与冷香的奇异气息,似乎更浓了些。
就在这寂静之中,厢房薄薄的木板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难掩粗重与急切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外,伴随着粗鲁的吞咽声和一声猥琐的低笑。
“夫人?歇下了吗?” 一个压低的男声响起,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毫不掩饰的邪念。
他是店里的客人,平日里就好赌贪杯,见了稍有姿色的女客便挪不动眼,前阵子才从相好的窝里被赶出来。
方才在前堂,他坐在角落里只瞥见这黑衣女子的侧影和那截苍白纤细的脖颈,心头的邪火便烧了起来。
此刻见阿健离开,老板又在前面算账,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他特意去厨房摸了壶温着的劣酒灌了几口,壮着胆子摸了上来。
厢房内一片沉寂,无人应答。
男人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胆子更大了些,试探着去推那并未闩死的门板:“夫人?一个人怕黑吧?哥哥来陪你说说话……厨房有热水,哥哥给你送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
昏暗的光线下,那黑衣女子背对着门口,站在桌边,身形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那头未经梳理的黑色长发如瀑般垂下,几乎遮住了整个背影。
男人心头一热,蹑手蹑脚地挤进门,反手就想将门掩上。
他眼中只剩下那截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泛着冷玉光泽的后颈,以及那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
什么迷路的弱女子,这荒郊野店的,还不是任他揉捏?事后给点钱,或者吓唬几句,量她也不敢声张。
“夫人,转过来让哥哥瞧瞧……” 他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吐过去,一只油腻的手迫不及待地伸向女子的肩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粗糙黑色和服的瞬间
女子,缓缓地,转过了身。
依旧是低垂着头,长发覆面。
但男人伸出的手,却僵在了半空。
一股比地窖寒冰更刺骨的冷意,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他全身,瞬间浇灭了酒精带来的燥热和欲念。
先前那股似有若无的冷香,此刻浓烈到令人作呕,其中还混杂了一丝……极其新鲜、甜腻的腥气?像是……血?
男人的酒醒了大半,一股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想后退,想喊叫,却发现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冰链锁住,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喉咙里像是塞满了冰冷的棉花,只能发出“咯咯”的轻响。
然后,他看见那女子,缓缓地,抬起了头。
黑色长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张脸。苍白的皮肤在油灯下几乎透明,毫无血色。
而那双眼睛……像虫子的复眼一样,两只眼睛流血,一只眼睛流泪。
那是一双空洞、漆黑、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他。
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却诡异到令人头皮炸裂的弧度。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但男人的视野,却开始被一片浓稠的、不断扩散的猩红所覆盖。
他最后残存的意识,只捕捉到几缕如同活物般无风自动的黑色发丝,轻飘飘地拂过他的脸颊。
来不及尖叫,痛苦就排满了。
随即,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厢房内,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骤然熄灭。
浓重的黑暗与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吞没了一切。
门外走廊上,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有远处前堂隐约传来的、田中老板拨弄算盘的细微声响。
而厢房内那非人的存在,轻轻“啧”了一声,似乎对这自动送上门的、充满污浊欲望的“开胃小菜”不甚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