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又行了大半个时辰,前方道路旁隐约现出几点昏黄的光,勾勒出一座农家院落轮廓。
土坯围墙,茅草屋顶,看起来虽简陋,却收拾得整齐,在漆黑的荒野中透出一股令人心安的烟火气。
院子里还养着两只可爱的小狗,墙壁绘着紫藤花
商队在院外空地上停下。
炼狱友喜郎率先下马,对着迎出来的一对老夫妇扬声笑道:“实在不好意思,又来叨扰了!这次人多,还得麻烦您二老!”
那对老夫妇看起来五十上下,面容慈祥,眼神却清明。老翁提着灯笼,老妪笑着应声:“是你啊,快进来快进来!屋子都收拾着呢,热水也备着些。”
他们的目光扫过商队众人,在佐藤和月和水门等人身上略作停留,却没有多问,只是热情地招呼着。
水门太一郎扶着佐藤和月下车,同时飞快地扫视着院落环境。
院落不大,主屋旁有两间稍小的厢房,角落堆着柴禾,拴着一条安静的土狗。
看似普通的农家,但围墙完整,门窗结实,老夫妇这个年纪也步履稳健,应对从容,不似寻常山野村人见到这么多陌生旅人的惶惑。
他心中警惕未消,但表面仍是一派感激。
炼狱友喜郎熟络地安排着:商队伙计们大多在院中生火扎堆休息,主屋和一间厢房留给“带着妇孺的贵客”,他和几个贴身伙计占了另外几间厢房。
老夫妇则忙着烧水、铺席子,动作麻利。
佐藤和月被引进主屋。
屋内陈设简单,但干净温暖,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草席,还有两张粗糙但洁净的薄被。
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踏入这方温暖干燥空间时,终于得以略微松弛。
她将沉睡的阳介和信彦安顿在铺位上,白桃和菊豆子也终于能真正坐下歇口气。
炼狱友喜郎亲自提来一壶热水和几个粗陶碗,放在门口:“夫人,热水在此,夜里若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两位老人家就住在隔壁,很可靠。院外我也会安排人值守。”
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尽领队之责。
这一次,佐藤和月没有完全回避他的目光。
她抬起头,看着那双在油灯下依旧明亮的橙色眼眸,轻轻点了点头,用比之前清晰些许、却依旧低哑的声音道:“有劳领队了。”
炼狱友喜郎笑了笑,没再多言,转身离去,并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屋内陷入安静,只有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佐藤和月坐在草席边缘,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炼狱低声安排值守的声音、伙计们疲惫的嘟囔、以及老夫妇窸窣的走动声。
这些属于人类活动的、平常的声响,此刻却奇异地驱散了连日来如影随形的、对非人之物的恐惧。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直紧攥着紫藤花香包的手,终于稍微松开了一些。
然而,无论是她,还是门外那个看似爽朗的金发青年,或是隐在暗处观察的水门都知道,这一夜的安宁,或许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脆弱的间隙。
老夫妇的农家小院,也不过是这漫长而凶险的归途上,又一个需要谨慎度过的驿站。
房门合拢,隔绝了外面大部分声响,却将一种更深沉的寂静笼罩在屋内。
佐藤和月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良久未动。
草席粗糙的触感,将她从短暂的松弛中重新拉回现实。
自从逃离继国家,自己是一刻也不得清闲,心上总是压着一块石头。
她轻轻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糊了又糊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
院中篝火未熄,橘红的火光跳跃着,映出几个围坐守夜的伙计身影,也照亮了土坯围墙上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分布匀称的紫藤花图案。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两只蜷缩在一起、看似酣睡的小狗身上,它们耳朵却不时微微转动,显然并未完全沉睡。
再远一些,炼狱友喜郎正低声与那对老夫妇说着什么,老翁不时点头,老妪则转身从屋里拿出几个似乎沉甸甸的布袋,递给炼狱身后的伙计。
这一切看似寻常的投宿场景,在佐藤和月眼中却透着一股别有意味的味道。
这院落,这老夫妇,甚至那两条狗,都太过“妥当”了。
坐落在道路之上,也没有其他人家,更是是特意成为一座孤岛。
她退回铺位边,俯身检查孩子们是否安好。
阳介睡得小脸红扑扑,信彦也呼吸平稳。白桃和菊豆子已经抵挡不住疲惫,互相依偎着打起了瞌睡。
抱着孩子赶路,确实很耗费精神,连她都有些受不住了。
佐藤和月终究没能抵抗住身体与精神的双重透支。就在她倚着土墙,目光涣散地投向黑暗虚空时,浓重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漫过堤坝,将她拖入混沌的深渊。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抵抗,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然而,睡眠并非解脱。
她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充斥着破碎画面与扭曲声响的梦境。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与昨夜柴房外如出一辙的、混合着血腥与腐朽的气息死死扼住她的喉咙。
黑暗中,无数只苍白的手臂伸出,指尖滴落着粘稠的液体,抓向她,阳介在哭喊,信彦却诡异地笑着,被那些手臂拖向更深的黑暗。
她想尖叫,想冲过去,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突然,一点微光在黑暗中亮起,是怀中紫藤花香包的位置。
那清苦微辛的气息变得异常浓烈,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她低头,看见香包粗糙的布料上,那歪斜的针脚仿佛活了过来,蜿蜒生长,变成真实的紫藤花蔓,缠绕上她的手臂,
画面破碎、重组。
她看见了继国严胜挺直如剑的背影,正走向一片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的白光。
他走得决绝,一次也没有回头。
佐藤和月想喊他,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化为无声的哽咽。
孩子们围在她身边,仰着小脸,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