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李东阳喊。
院子里的人早就炸锅了。
首辅刘健,那是出了名的沉稳。
这会儿也顾不上风度了。
连退五六步,直接贴到了墙根底下。
后面的御史言官们,更是像见了鬼一样。
拼命往院子外面挤。
原本拥挤的小院,瞬间空出了一大片地。
正中间,就剩下谢迁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他举着那只脏手。
浑身颤抖。
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太惨了。
实在是太惨了。
朱厚照反应最快。
他早在李青白说出俩字的时候,就已经窜到了老梅树后面。
刘瑾那个老滑头,更是拿袖子捂着脸,挡在万岁爷身前。
“护驾!护驾!”
“别让那味儿熏着万岁爷!”
朱厚照躲在树后头,虽然捂着鼻子,但肩膀抖个不停。
他在笑。
憋不住的那种笑。
谢迁站在院子当间,看着周围避之不及的同僚。
心里的绝望简直逆流成河。
这就是众叛亲离的感觉吗?
刚才还一个个喊着要查个水落石出。
现在水落石出了,你们跑得比谁都快。
“水……”
“给我水……”
谢迁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没人动。
谁敢过去啊?
那味儿太冲了。
就在这时候。
李青白走到那个大水缸旁边。
拿起那个葫芦瓢。
想了想,又放下了。
这瓢柄太短。
要是离得太近,容易被甩一身。
李青白左右看了看。
从墙角找来一根细竹竿。
动作麻利地把葫芦瓢绑在竹竿头上。
做成了一个加长版的水瓢。
然后舀了满满一瓢水。
他走到谢迁面前,隔着两米远的距离。
“谢大人,手伸出来。”
谢迁抬起头,看着李青白。
这个年轻人脸上没有嘲笑。
没有嫌弃。
只有一片坦然。
甚至还有点关切。
谢迁心里忽然一酸。
自己刚才还要置人家于死地。
要把人家家里翻个底朝天。
结果出了丑,居然只有这个“仇人”肯帮自己。
这格局。
这胸襟。
谢迁老脸通红,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臊的。
他乖乖伸出手。
李青白举着长柄瓢,慢慢倒水。
哗啦啦。
清凉的水流冲刷着谢迁的手。
“谢大人,多搓搓。”
“这没胰子,只能多冲几遍了。”
李青白一边倒水,一边温声提醒。
他又去舀了一瓢。
足足冲了五六瓢水。
直到把谢迁的手冲得发白,地上流了一滩泥水。
李青白才停手。
他又找来一块破布,递了过去。
“擦擦吧。”
谢迁接过破布。
这布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
有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谢迁擦干了手。
他看着李青白,嘴唇动了动。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
“李大人……”
“老夫……惭愧啊。”
这时候,那股味儿也散得差不多了。
朱厚照终于从树后头走了出来。
他脸上还挂着坏笑。
“谢爱卿啊。”
“你刚才不是信誓旦旦,说这里面藏着黄金万两吗?”
“怎么样?”
“是摸到金子了,还是摸到昨晚的夜宵了?”
“噗——”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院子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低笑声。
太损了。
皇上这张嘴,真是太损了。
谢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哪怕是钻回刚才那个茅房里也行。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回也不嫌地脏了。
“陛下!”
“老臣……老臣有罪!”
“老臣老眼昏花,误信谣言,冤枉了忠良!”
谢迁这回是真服了。
不服不行啊。
人家家里除了四面墙,就是一缸水。
连茅房都让自己掏了。
还能藏哪?
这李青白要是贪官,那全天下的官都该拉出去砍了。
朱厚照收起笑脸。
他背着手,走到谢迁面前。
“那你现在说说。”
“李青白,到底是不是贪官?”
谢迁把头磕得砰砰响。
“不是!”
“绝对不是!”
“李大人两袖清风,家徒四壁。”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简直是吾辈楷模,大明的脊梁!”
谢迁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
把他这张老脸稍微捡回来一点。
刘健和李东阳也走了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今天这事儿,算是彻底栽了。
文官集团气势汹汹而来。
结果被人家用一间破房子,外加一坨翔,给打得落花流水。
刘健拱手道:“陛下。”
“既然查明李大人家无余财,那贪污一事,自然是子虚乌有。”
“看来,确实是有人恶意中伤。”
这就想定性了。
朱厚照很满意。
他转过身,看着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李青白。
越看越顺眼。
受了这么大委屈,不吵不闹。
还能以德报怨,帮谢迁洗手。
这是什么?
这就是大将之风啊!
“李卿。”
朱厚照喊了一声。
李青白上前一步:“臣在。”
“你受委屈了。”
“朕今天给你做主。”
“以后谁再敢拿贪污这事儿嚼舌根,朕决不轻饶!”
朱厚照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也是给在场所有官员提个醒。
别没事找事。
李青白躬身行礼:“谢陛下隆恩。”
“微臣不委屈。”
“只要能证清白,受点误解不算什么。”
这话说的,又让一众官员心里一阵愧疚。
看看人家这觉悟。
再看看自己这一帮人,跟个跳梁小丑似的。
朱厚照点点头。
事情到了这一步,按理说该散场了。
但他没忘,这事儿还没完。
贪污是查清了。
但弹劾李青白的折子里,可不止这一条罪状。
还有一条更重要的。
滥用职权,擅自抓捕监察御史。
这才是文官集团真正的痛点。
朱厚照扫视了一圈众人。
目光最后落在刘健身上。
“刘爱卿。”
“贪污的事儿翻篇了。”
“那另一件事呢?”
刘健心里一紧。
来了。
这才是正题。
刘健硬着头皮说:“陛下。”
“李大人清廉,老臣佩服。”
“但……”
“国法不可废。”
“李大人昨夜无故抓捕监察御史马屿,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吧?”
“若是锦衣卫可以随意抓人,无需理由。”
“那朝廷法度何在?”
“百官颜面何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