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白接过那卷明黄色的轴子。
手感沉甸甸的。
“李佥事,您自个儿瞧瞧吧。”
刘瑾把身子弓得更低了些,那态度,活像是在伺候自个儿亲爹。
李青白没急着展开。
他在琢磨刘瑾刚才那个称呼。
佥事。
锦衣卫都指挥佥事。
正三品。
从从四品的镇抚使,一步跨到正三品。
这步子迈得有点大,容易扯着那啥。
他把圣旨一点点摊开。
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透着股子少年人的张狂劲儿。
越看,李青白的心跳越快。
这不仅仅是升官。
这简直是把整个锦衣卫打包送到了他手里。
兼掌南北镇抚司事宜。
凡锦衣卫大小事务,皆由李青白裁决。
这几行字,比那正三品的官衔还要重上一万倍。
锦衣卫现在的头儿,名义上是都指挥使牟斌。
那是个老好人,谁都不敢得罪,把这把杀人刀生生磨成了绣花针。
现在好了。
有了这道旨意,牟斌直接成了吉祥物。
以后这北镇抚司衙门,甚至整个锦衣卫,就是他李青白的一言堂。
“这……”
李青白合上圣旨,看了刘瑾一眼。
“刘公公,这担子是不是太重了些?”
刘瑾嘿嘿一笑,那公鸭嗓听着却格外顺耳。
“重?那是万岁爷信得过您!”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万岁爷说了,整个朝堂,都是些只进不出的貔貅。”
“只有李大人您,是真心把万岁爷的赏赐,用在了百姓身上。”
“万岁爷感动啊,昨儿个在乾清宫,把那帮没卵……咳,把那帮太监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们连您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李青白哑然。
合着自己那一波散财童子的操作,回报率这么高?
这买卖做得值。
太值了。
刘瑾见李青白不说话,以为他被震住了。
他又招了招手。
身后的两个小太监赶紧捧着托盘上前。
托盘上盖着红布。
刘瑾一把掀开第一个托盘上的红布。
一片耀眼的红色。
那是三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官服。
上面绣着斗牛图案,金线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斗牛服。
这可是赐服。
在大明朝,只有立下泼天大功,或者极受皇帝宠信的重臣,才有可能获赐。
而且通常只赐一套,让你供在家里,逢年过节才舍得穿出来显摆一下。
这里足足有三套。
“这也是万岁爷特意交代的。”
刘瑾看着那衣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显然也是眼馋得紧。
“万岁爷说,李大人您平日里办差辛苦,衣服容易脏。”
“这三套,让您换着穿。”
这理由。
很强大。
李青白伸手摸了摸那料子,滑不留手,那是上好的云锦。
穿上这身皮,走在大街上,那就是行走的特权。
阁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
刘瑾又掀开第二个托盘。
上面放着一把刀。
刀鞘是黑鲨鱼皮包的,上面镶嵌着红宝石。
刀柄缠着金丝,末端是一个狰狞的龙头。
李青白是个识货的。
光看这卖相,就知道不是凡品。
他单手握住刀柄。
“仓啷”一声。
长刀出鞘。
一股寒气瞬间弥漫在书房里。
刀身如同一泓秋水,上面布满了锻打形成的云纹。
靠近刀柄处,刻着四个篆字:天子亲军。
李青白随手挽了个刀花。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好刀!
比他之前用的那把绣春刀,强了不知多少倍。
配合他的血刀刀意,这把刀简直就是大杀器。
“这也是万岁爷从内库里翻出来的。”
刘瑾在一旁解说,“据说还是成祖爷当年的佩刀之一,一直没舍得赏人。”
“今儿个,算是遇到明主了。”
李青白归刀入鞘。
他看着刘瑾,突然问道:“刘公公,这又是升官,又是掌权,又是赐服赐刀的。”
“万岁爷是不是还有别的话要交代?”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朱厚照给这么多,肯定有要求。
刘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他看着李青白,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李大人,咱家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
“见过贪财的,见过好色的,见过求名的。”
“但像您这样,视金钱如粪土,一心只为百姓的,咱家是头一回见。”
刘瑾这话说的很诚恳。
甚至有点不像他这个未来奸宦该说的话。
他叹了口气。
“咱家是个俗人,喜欢钱,喜欢权。”
“但咱家心里清楚,这大明朝,要是没几个像您这样的好官,迟早得完。”
“咱家佩服您。”
说着,刘瑾竟然认认真真地给李青白作了个揖。
这一揖,没带半点水分。
李青白有些哭笑不得。
被历史上有名的大奸臣发好人卡,这感觉,还挺奇妙。
要是刘瑾知道自己其实是个挂逼,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当场吐血。
“刘公公言重了,本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李青白客套了一句。
刘瑾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
那股子太监特有的尖细劲儿又回来了。
“李大人,万岁爷确实还有几句口谕,让咱家私下里传给您。”
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站在门口守卫的几个校尉,也都屏住了呼吸。
皇帝的私房话,那是能随便听的吗?
刘瑾也没避讳这几个人。
他看着李青白,一字一句地复述朱厚照的原话。
“万岁爷说了。”
“以后,该拿的银子就拿。”
“不该拿的,只要是朕让你拿的,你也拿着。”
“朕给你的,你就安心揣兜里。”
“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子,说你李青白贪污受贿,让他直接进宫找朕!”
“朕倒要看看,这天底下,还有谁比朕更有资格定你的罪!”
书房外,一只乌鸦呱呱叫着飞过。
那几个校尉下巴都要惊掉了。
他们听到了什么?
奉旨贪污?
皇上特许李大人贪钱?
这是什么路子?
大明朝立国一百多年,哪有皇帝这么下旨的?
历代皇帝不都是恨不得把贪官剥皮实草吗?
怎么到了这位爷这儿,反而鼓励起贪污来了?
李青白也愣住了。
他想过朱厚照会信任他。
但没想过会信任到这个地步。
这朱厚照,脑回路果然清奇。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逻辑。
正是因为自己把五万两都散了,证明了自己“不爱财”。
所以朱厚照才敢放心地让自己去“贪”。
因为在皇帝看来,这钱到了李青白手里,最后还是会用到正道上。
这是一种超越了制度和法律的绝对信任。
也是一种极度的任性。
刘瑾看着李青白发愣的样子,心里那个酸啊。
他刘瑾要是想捞点钱,还得费尽心思,巧立名目。
还得时刻提防着被言官弹劾。
可人家李青白呢?
皇上直接给开了绿灯。
这人比人,真得死。
“李大人?李大人?”
刘瑾唤了两声。
李青白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
“臣,领旨谢恩。”
没有多余的废话。
既然皇帝敢给,他就敢接。
这特权,不用白不用。
以后办起事来,那就更方便了。
谁不服?
拿钱砸死他!
刘瑾见差事办完了,脸上又堆起了笑。
“那咱家就不打扰李大人清修了。”
“对了,万岁爷还说了,流民营地那边,怕有泼皮捣乱。”
“让您派人盯着点,谁敢伸手,直接剁了,不用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