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白没感到意外。
“劳烦刘公公回禀万岁爷。”
李青白给自己倒了杯茶,热气袅袅上升。
“这种小事,不用万岁爷操心。”
“早在施粥的棚子搭起来之前,本官就已经吩咐下去了。”
他吹了吹茶沫子。
“北镇抚司的绣春刀,已经磨得飞快。”
“谁敢伸爪子,我就敢剁爪子。”
“谁敢伸脑袋,我就敢砍脑袋。”
刘瑾愣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过分的镇抚使,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这人,是个狠角儿。
想也是。
能把五万两银子眼都不眨就撒出去的人,能是什么善男信女?
那是大慈悲,也是大手段。
“得嘞!”
刘瑾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咱家就知道,李大人办事,那是滴水不漏。”
“有您这句话,万岁爷今晚准能睡个踏实觉。”
他又凑近了两步,那张老脸快贴到李青白身上了。
“以后宫里宫外,咱们还得常走动。”
“李大人要是遇上什么难处,尽管给咱家递个条子。”
这是在示好了。
赤裸裸的结交。
现在的李青白,那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又是手握实权的锦衣卫都指挥佥事。
哪怕是刘瑾,也得巴结着。
“那就多谢刘公公了。”
李青白没拒绝,也没太热情。
这种老狐狸,那是喂不熟的狼,保持点距离没坏处。
送走了刘瑾,李青白重新坐回椅子上。
书房里安静得吓人。
他伸手摸了摸那把御赐的长刀。
刀鞘冰凉,硌手。
权利的味道。
真香。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外头的鸡还没叫几遍。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府邸的宁静。
卢剑星大步流星地闯进书房,连门都忘了敲。
他满脸疲惫,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一拳,精神头却足得很。
“大人!”
卢剑星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李青白正拿着一块布擦那把新刀。
“慌什么。”
他头也没抬。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锦衣卫,什么时候学会咋咋呼呼的了?”
卢剑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这不是高兴嘛。”
他嘿嘿一笑,自顾自地找了个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冷茶就灌了一大口。
“大人,您是没看见那场面。”
“昨儿个一夜,咱们北镇抚司的兄弟们,愣是没合眼。”
“几千号流民,全都安顿好了。”
“米粥管够,棉衣也都发下去了。”
卢剑星抹了把嘴上的水渍。
“有没有闹事的?”
李青白把刀插回鞘里,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有。”
卢剑星脸色一正。
“几个城里的泼皮,仗着人多,想去抢那几个老太太的棉被。”
“兄弟们没含糊,上去就是一刀。”
“两只手,齐刷刷地落在地上。”
“血溅了三尺高。”
“那帮流民都看傻了,之后别说抢东西,连大声说话的都没有。”
李青白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乱世用重典,这种时候,讲道理不如讲刀子。
“还有个事儿。”
卢剑星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那些百姓,都在传您的名声。”
“说是要给您立长生牌位,还要集资给您修庙呢。”
“拦都拦不住。”
“有人甚至把家里的菩萨像都撤了,换上了您的名字。”
卢剑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自豪。
跟了这么个上司,脸上有光。
以前走在大街上,老百姓看锦衣卫跟看鬼一样,躲得远远的。
现在呢?
昨晚有个大娘,硬是塞给他两个煮鸡蛋,推都推不掉。
那热乎劲儿,烫手。
“胡闹!”
李青白猛地一拍桌子。
茶杯震得乱跳。
卢剑星吓了一跳,刚到嘴边的笑容僵在脸上。
“大人,这……这是好事啊?”
他不解。
得民心,难道不是好事?
李青白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
“老卢啊老卢,你这脑子,怎么就不开窍呢。”
他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那是谁的钱?”
“皇上的。”
“那是谁的子民?”
“皇上的。”
“你拿皇上的钱,救皇上的子民,最后名声全落到了我李青白头上。”
“你想干什么?”
“想造反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轰得卢剑星脑瓜子嗡嗡的。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就流下来了。
他是个粗人,只知道快意恩仇,哪懂得这些弯弯绕。
现在被李青白一点拨,立马明白过来了。
这是捧杀啊。
功高震主,那是取死之道。
更何况,锦衣卫本身就是皇帝的家奴。
家奴比主子还受拥戴,这家奴离死也就不远了。
“大人,那……那咋办?”
卢剑星有点慌了。
“把牌位都撤了?”
“撤个屁。”
李青白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百姓要立,你硬撤,那是伤民心。”
他停下脚步,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传令下去。”
“就说这次施粥发衣,全是万岁爷的恩典。”
“本官只是个跑腿办事的。”
“钱是万岁爷内库里出的,棉衣是万岁爷特意嘱咐买的。”
“就连那剁手的命令,也是万岁爷为了保护百姓亲自下的。”
“听明白了吗?”
要把所有的光环,都加在朱厚照头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李青白现在已经是众矢之的,再背上个“万家生佛”的名声,那就是嫌命长。
只有把皇帝顶在前面,他才能在后面安安稳稳地捞好处,办实事。
这叫政治正确。
卢剑星连连点投。
“明白了,明白了!”
“属下这就去办,让兄弟们嘴皮子都利索点,把万岁爷夸成一朵花!”
李青白摆了摆手。
“行了,这事儿翻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冷起来。
“让你查的另一件事,怎么样了?”
刚才还憨头憨脑的卢剑星,瞬间换了副面孔。
“查到了。”
他压低了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个杀手组织,叫黑石。”
“在京城的据点不少,咱们顺藤摸瓜,端了一个面馆。”
“抓了几个舌头,用了点手段。”
说到“手段”二字,卢剑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那场面不太和谐。
“他们嘴很硬,但还是撬开了。”
“那个叫‘转轮王’的首领,身份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