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战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打过这么艰难的仗。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束手无策。
那张薄薄的信纸,在他手里比烫手的山芋还难拿。
男人眉头锁得死紧,手背上那几根青筋因为用力过度,狰狞地凸起,像是几条随时准备暴起的小青龙。
“咔。”
一声脆响。
钢笔尖再一次不堪重负,在那张只写了三个字的纸上划出一道惨烈的墨痕,彻底分叉。
第三支了。
秦战把废笔往桌上一拍,胸膛起伏得厉害。
让他去武装泅渡五公里,或者去边境线上趴三天三夜,他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但让他坐在这儿,对着这个娇滴滴的小媳妇写什么“温柔检讨”?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江妩原本缩在沙发上装死,生怕这活阎王拿她撒气。
可屋里动静实在太大,那股子暴躁的情绪几乎要化作实体把房顶掀翻。
她偷偷抬起眼皮。
只见男人光着膀子,背对着她坐在那张显得格外矮小的书桌前。
那脊背宽阔得像堵墙,肌肉块垒分明,因为烦躁,正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在跟纸笔拼命。
江妩看了一会儿,那双闲不住的眼睛就开始乱瞟。
秦战桌上除了那一堆阵亡的钢笔,还铺着张皱巴巴的牛皮纸。
上面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像是一团解不开的毛线球,中间还突兀地涂了一大坨黑漆漆的阴影。
这是……地图?
江妩实在没忍住,那点子强迫症犯了。
她像只试探领地的猫,提着裙摆,脚尖点地,一点点挪到了秦战身后。
脑袋凑过去,一股子好闻的皂角味混着男人浓烈的汗味扑面而来。
“噗嗤。”
这一声笑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
秦战猛地回头。
那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汁来,眼神里全是杀气:“皮痒了?”
江妩吓得缩了缩脖子,但视线落在那张图上,还是忍不住弯起眼睛。
“不是……”
她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指了指那坨黑影:“你这画的是个发霉的大红薯吗?”
秦战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一把按住那张图,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3号高地主峰!战略要地!”
“可是……”
江妩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真诚地指点江山:“你看光是从这边来的,你把阴影画在了受光面,立体感全没了,看着就是个坑坑洼洼的红薯呀。”
秦战愣住了。
他是个大老粗,打仗那是敢死队的路子,画图这种精细活儿全靠硬描。
团里几个参谋画了好几天,都觉得跟实地有偏差,没那股子空间感。
这娇气包懂这个?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她:“你会?”
“当然啦。”
江妩有些小得意地挺了挺胸脯,语气里带了几分富家小姐的娇憨:“以前在家里没事做,我爸请了留洋的老师教我素描,我画石膏像可厉害了。”
她看着秦战手里那支断笔,手有些痒:“要不……我帮你改改?”
秦战盯着她那双连茧子都没有的手。
死马当活马医。
反正也不可能比“发霉红薯”更丢人了。
他起身,把那张带着体温的椅子让出来,大马金刀地往旁边一站:“画不好,今晚就把你挂墙上。”
江妩撇撇嘴,也不怕他,一屁股坐下。
她没用钢笔,而是从兜里摸出修眉用的小刀片,把那支红蓝铅笔削得尖尖的。
这一刻,那个哭包仿佛换了个人。
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收,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什么稀世珍宝。
刷刷刷。
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细密而轻快。
秦战原本抱胸站在后面看笑话。
渐渐地,他的姿势变了。
双手撑在桌沿,身躯不得不为了看清细节而前倾,几乎要把娇小的女人圈在怀里。
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
那个“红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险峻的山峰。
几根简单的线条,就把山脊的走向、坡度的陡峭勾勒得淋漓尽致,甚至连视觉盲区和反斜面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里。”
江妩用笔尖点了点山腰的一处凹陷,头也不回,发丝扫过秦战的下巴:“这里有个视觉死角,藏两个火力点绝对发现不了。”
秦战瞳孔骤缩。
这哪里是画画,这分明就是顶级的战术地形图!
“好了!”
江妩放下笔,吹了吹纸上的石墨屑,仰起头邀功:“怎么样?是不是比你的红薯强?”
两人离得太近了。
她这一抬头,鼻尖差点撞上秦战的下巴。
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细碎的光,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秦战喉结滚了一下。
心口莫名有些发烫。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鬼使神差地在她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
把那原本顺滑的长发揉成了鸡窝。
“凑合。”
男人别开眼,耳根子有点红,声音却还要硬撑着:“比红薯强点。”
江妩不满地抗议,刚想把头发理顺,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叹息。
秦战看着旁边那张只写了个标题的检讨书,头又开始疼了。
“图是有了,这破检讨怎么办?”
赵刚那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三千字要是交不上去,明天全团大会真得让他上台念。
江妩眼珠子一转,视线在秦战那身腱子肉和桌上的地形图之间打了个转。
“哎,秦战。”
她拿起笔,塞进男人手里,那股子狗头军师的劲儿又上来了。
“你不会写那种酸溜溜的话,那就按你会的写呗。”
秦战挑眉:“我会的?”
“对啊!”江妩一本正经地分析,“你是团长,打仗最厉害。你就把这次……呃,这次‘床塌事故’,当成一次战斗总结来写!”
“分析原因、找漏洞、提方案!”
“这样显得多深刻啊,既有思想高度,又符合你的身份,政委看了肯定觉得你态度端正!”
秦战愣了两秒。
战斗总结?
这思路……怎么听着这么野?
但他转念一想,把这丢人事儿上升到战术层面复盘,既保全了面子,又完成了字数。
这娇气包,有时候脑子还挺灵光。
“行。”
秦战咬咬牙,拉开椅子重新坐下:“就这么写!”
于是。
昏黄的灯泡下,大院里最硬的汉子,拿出了撰写《攻坚战役复盘报告》的严谨态度,开始挥毫泼墨。
江妩在旁边时不时递个水,偶尔还不知死活地插两句嘴:
“这里要写深刻点,就说是预判不足……”
“那里要强调以后得注意配合……”
这一晚。
一份惊天地泣鬼神、足以载入军区史册的“奇文”,就在两人的通力合作下诞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