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集合哨声撕裂了军区大院清晨的薄雾。
操场上,一团两千多号人站得笔直,像一排排待检阅的小白杨。
队列里鸦雀无声,但空气中那股子八卦的躁动,几乎要凝成实质。
消息早已飞遍了整个营区。
今天的大会,重头戏是活阎王秦团长,要上台做检讨!
检讨啥?
嘿,内部消息说是因为新婚夜火力太猛,不仅干塌了床,还因为不懂怜香惜玉,被政委抓了典型。
这可是带颜色的瓜,保熟!
主席台上,政委赵刚端坐在中央,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他时不时用眼角余光剜一眼身旁的秦战,眼神能杀人。
秦战却像一尊花岗岩雕塑。
崭新的军装,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冷硬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手里捏着几张信纸,坐姿如松,满身正气,哪有半点犯错误的心虚。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领特等功奖章的。
“咳咳!”
赵刚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吹了两下,刺耳的嗡鸣声让全场精神一振。
“同志们,今天的大会,主题是生活作风问题!”
“我们革命军人,在战场上要当铁汉,在家庭里,也要有柔情!”
赵刚洋洋洒洒铺垫了十分钟,台下昏昏欲睡。
直到他话锋一转。
“下面,由秦战同志上台,就近期他在家庭生活中出现的……咳,简单粗暴作风,做深刻检讨!”
哗啦!
整个操场瞬间活了。
两千多双眼睛像探照灯,齐刷刷地锁定在秦战身上。
这可是秦团长!
全军比武三连冠,徒手能劈砖的狠人,让他做这种检讨,比让他去绣花还离谱!
秦战站起身,迈着标准的正步走上讲台。
他那双在死人堆里磨砺过的眼睛扫视全场。
刚才还嗡嗡作响的队伍,瞬间安静如鸡。
秦战展开手里那份由江妩“润色”、他亲自操刀的“战术总结”,沉声开口。
声音通过电流放大,低沉而磁性,在操场上空盘旋。
“关于日前在我方防区(家中)发生的一系列战术失误,我进行了深刻复盘。”
“这是一场典型的因情报误差、装备老化及火力控制不当,引发的局部冲突……”
全场,一片死寂。
啥玩意儿?
怎么听着像是演习复盘?
赵刚正在喝水,一口热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
他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秦战的背影。
这小子搞什么飞机?
老子让你检讨不够温柔,你给我讲上战术了?
秦战对周围的异样毫无察觉,继续用他那毫无起伏的播音腔念道:
“首先,是对目标单位(江妩)的防御属性预判不足。”
“该单位结构特殊,表层(皮肤)极其脆弱,缺乏抗高烈度冲击能力,属于典型的‘易损毁目标’。”
“而在实战过程中,我方依旧沿用常规重装部队的推进方式,导致接触面瞬间产生高强度损伤反应,引发了目标的激烈反抗与哭泣示警。”
台下,新兵连的战士们听得热血沸腾,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
“团长就是团长!这术语太专业了!”
“重装推进!是指步坦协同吗?快记下来!”
“‘易损毁目标需避免常规重装推进’,这绝对是实战经验!”
然而,前排的一营长和几个老油条连长,表情已经开始扭曲。
他们可是知道内情的。
这他妈……说的是新嫂子吧?是吧?!
把新婚夜比作“重装推进”?还“抗冲击能力不足”?
一营长憋得满脸通红,猛地低下头,肩膀疯狂耸动,几乎要笑断气。
团长,你真是个狼人!
秦战此时已完全进入状态,在他看来,这不仅是检讨,更是严肃的自我批评。
他翻过一页纸,语气愈发凝重:
“其次,是对后勤保障设施(床)的承重极限估算错误。”
“在进行高强度、高频次的战术动作演练时,严重忽略了老旧工事的金属疲劳度。”
“当单一方向的冲击力超过载荷临界值,并伴随剧烈共振频率时,支撑结构瞬间发生不可逆的断裂,最终导致整个阵地全面塌陷。”
“教训是深刻的!为此,我已联系后勤部门,定制了加强型实木工事,并计划加装复合材料减震消音模块。”
“以确保,在未来的夜间突袭战中,不会因噪音过大而暴露我方战术意图,影响到周边友军(邻居)的正常休整。”
操场角落,几个围观的家属区大妈听得满头问号。
王大婶捅了捅旁边的李嫂:“他说的啥?啥阵地塌了?啥夜间突袭?”
李嫂是过来人,一张脸红到了脖子根,啐了一口:“呸!这哪是检讨,这是赤裸裸的炫耀!”
“说他那床不结实,经不起折腾!还‘夜间突袭’,真不要脸!”
不远处的树荫下,江妩拿着把蒲扇,正优哉游哉地扇着风。
听到秦战念得如此专业流畅,她嘴角翘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看吧,自己这军师当得不错!
这么深刻的剖析,既保全了男人的面子,又承认了错误,政委肯定挑不出毛病。
“最后。”
秦战深吸一口气,念到了江妩特意强调要加上的“人文关怀”部分。
“在此,我深刻检讨!”
“未来在进行此类精密协同作业时,必须先进行充分的预热暖机,确保润滑到位,做到稳、准、轻,坚决杜绝暴力行为。”
“力求实现‘滑膛炮’一般,顺畅、精准、一击即中的完美击发体验!”
轰——!
如果说刚才大家还在怀疑,那这一段念完,整个操场彻底炸了。
新兵们还在懵懂地记着笔记:“预热暖机…确保润滑…滑膛炮击发体验…”
而前排的老兵油子和干部们,一个个表情精彩纷呈,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天灵盖。
润滑?
暴力行为?
还他妈“滑膛炮”?!
这是能在全团大会上说的吗?!这车速快得轮胎都飞出去了好吗!
“秦战!”
一声震天怒吼从旁边传来。
赵刚政委终于从石化中惊醒,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砸在桌上,茶水溅了一身。
他猛地窜起来,一把夺过秦战手里的麦克风,气得手都在抖。
“停!给我停下!”
刺耳的电流啸叫声响彻全场。
秦战一脸茫然地转头,看着气急败坏的政委,眼神清澈又无辜。
“政委,还没念完,后面还有关于‘持久作战中的体能分配与战后修复方案’……”
“你给老子闭嘴吧!”
赵刚感觉自己血压冲破了两百二。
他咬牙切齿,压着嗓子低吼:“你这叫检讨?你这是在全团面前搞黄色!你还要不要脸了?”
“搞黄色?”秦战眉头紧锁,一脸正气凛然,“报告政委,这是严肃的战术复盘!我是在分析事故原因,每一条都符合机械力学和战术原则!”
这他妈才是最气人的!
他越正经,听着就越不正经!
赵刚绝望地看了一眼台下那一双双或求知若渴、或猥琐吃瓜的眼睛。
完了。
一团的风气,今天算是彻底被带歪了。
“散会!全体解散!各营带回!”
赵刚对着话筒咆哮完,转头指着秦战的鼻子:“你,给我滚到办公室来!带着你那份该死的‘战术复盘’!”
秦战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乱哄哄散去的队伍,眉头拧成了川字。
这就完了?
自己准备了一晚上的“防御纵深部署”还没念呢。
一营长路过台下,趁乱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脸上的表情是三分敬佩,三分猥琐,还有四分“哥你真牛逼”。
“团长,啥也不说了,以后我只服你!这检讨做得……太带劲了!”
秦战:?
这帮人今天怎么都怪怪的。
他收起信纸,大步走下台。
刚转过弯,就看见了树荫下的江妩。
女人穿着淡黄色碎花裙,白得发光,像一朵迎风摇曳的小雏菊。
看见他过来,江妩立刻笑盈盈地迎上去,递来一方带着清香的手帕。
“秦战,讲得真好!”
江妩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刚才好多人都拿出本子在记呢!肯定是被你的深刻剖析给折服了。我就说嘛,换个思路写,效果肯定不一样。”
秦战接过手帕,闻着那淡淡的香气,原本郁闷的心情莫名舒畅了许多。
看吧,还是自己媳妇懂我。
这就是知音。
“政委好像不太满意。”秦战把手帕攥在手心,有些不解,“说我搞颜色?这哪跟哪?”
“那是他思想觉悟不够高。”江妩一本正经地安慰,“老一辈的人嘛,对新式战术思想接受得慢。我觉得特别好,尤其是那个‘滑膛炮’的比喻,听着就很威风!”
秦战看着眼前这个还在煽风点火的小女人,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虽然今天这事儿透着一股邪门。
但看着她这副全心全意维护自己的样子……
算了。
挨顿骂,值了。
“走吧。”秦战顺手接过她的遮阳伞,撑在她头顶,语气难得地软了下来,“政委让我去办公室挨批,你先回家,别乱跑。”
“哦。”江妩乖巧点头,又突然想起什么,眨着大眼睛问,“你刚才说的那个…‘持久作战体能分配方案’,是什么呀?昨晚没听你说过。”
秦战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是他昨晚写嗨了,自己加上去的。
关于如何在不损坏工事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发挥……咳。
看着江妩纯洁无瑕的眼神,秦战喉结滚动,耳根子又不争气地红了。
“军事机密。”
男人板着脸,把伞沿往下压了压,遮住那双勾人的桃花眼。
“小孩子少打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