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一滩化开的橘子汁,泼洒在军区大院斑驳的红砖墙上。
秦战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迈得有些沉。
全团大会上,他那份“战术复盘”式的检讨,意外收获了一帮新兵蛋子五体投地的崇拜。
但赵政委那张黑成锅底的脸,在他脑子里反复闪现。
“滑膛炮……”
秦战揉了揉眉心,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这词儿,究竟是谁教江妩那笨女人的?
他想起江妩把检讨书塞给他时,那一脸邀功请赏的娇憨模样,心里那股子火气就没处撒。
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把这种虎狼之词当成正经军事术语,也就她干得出来。
不知不觉,那扇熟悉的院门已近在眼前。
往常这个点,家里总是冷锅冷灶。
那个娇气包多半正躺在沙发上哼哼唧唧,等着他回来像伺候祖宗一样生火做饭。
可今天,不对劲。
还没进门,秦战那训练有素的鼻子就抽了抽。
空气里飘着一股古怪的味道。
像一整缸陈年老醋倒进了烧红的炼钢炉,酸涩中裹挟着焦糊,呛得人喉咙发紧。
紧接着,是一阵细微却急促的噼里啪啦声。
像是鞭炮受了潮,在灶膛里有气无力地挣扎。
秦战眼神瞬间变得锋利。
特务潜入搞破坏?还是哪家熊孩子在玩火?
此时,一墙之隔的厨房内。
江妩正站在灶台前,手里高举着锅铲,像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壮士。
为了洗刷自己“生活废物”的耻辱,也为了庆祝秦团长“检讨大捷”,她决定亲自下厨,做一道硬菜——炸酱。
“要有油,要舍得放油……”
江妩嘴里碎碎念着,看着锅里那半斤豆油已经冒起了瘆人的青烟。
按照她在画室调色的经验,颜色越深,火候越足。
“差不多了!”
江妩深吸一口气,端起旁边那碗加了大量水的甜面酱。
她怕酱太干。
只要把这碗水倒进热油里,香喷喷的炸酱就成了!
“为了秦战的胃,冲呀!”
她给自己鼓劲,紧闭双眼,把那碗水直直地朝滚烫的油锅里泼去。
滋——轰!
这一声巨响,不亚于一颗手雷在狭小的厨房里引爆。
滚油接触到冷水的瞬间,如同被激怒的狂龙,油水混合物炸裂飞溅,一团黑红色的火球冲天而起,直扑房顶!
“啊——!”
一声凄厉且带着哭腔的尖叫,撕裂了大院傍晚的宁静。
院子外,秦战正拧开水龙头准备洗把脸。
听到这声惨叫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肉记忆快过了大脑。
他瞳孔猛地一缩,肌肉拧成一股钢丝。
是爆炸!
是高爆物品引爆的声音!
秦战脸上的水珠都来不及擦,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而出,几步跨过院子,那扇结实的厨房木门,在他势大力沉的一脚下,门栓崩裂,轰然洞开!
“在那!”
满屋子都是呛人的浓烟,视线严重受阻。
秦战屏住呼吸,目光瞬间锁定烟雾中心那个瑟瑟发抖的小黑影。
那里是“爆心”!
火舌正顺着锅沿疯狂上窜,滚烫的油星炸得满墙都是。
而那个平日里磕破点皮都要哭半天的女人,此刻手里死死抓着锅铲,整个人僵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战况”吓傻了。
他只看到那火苗,眼看就要舔上她的裙摆。
“趴下!”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秦战一头扎进滚烫的油烟里,身形快得只剩残影。
他没管那口喷火的锅,长臂一伸,铁箍般揽住江妩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护住她的后脑勺,将人死死扣进自己怀里。
这是一个标准的战地掩护动作。
用自己的后背,去承受一切可能到来的冲击和弹片。
“秦……咳咳咳……秦战……”
江妩被这股巨力勒得差点断气,整个人撞进那个坚硬滚烫的胸膛,鼻尖全是男人强烈的气息和淡淡的皂角味,瞬间盖过了那股焦糊。
“闭嘴!闭眼!”
秦战感受到怀里人剧烈的颤抖,心头那股没来由的恐慌才稍稍平息。
他单手将江妩整个人提了起来,脚下生风,像拎着一只受惊的小猫,转身就朝门外冲。
直到冲出厨房三米远,到了通风的院子里,秦战才停下。
但他没有松手。
依旧保持着那个极其护短的姿势,警惕地回头,看向还在冒烟的厨房。
没有二次爆炸。
没有特务。
只有一口锅在灶台上孤零零地喷着火苗,昭示着刚才那场“灾难”的真相。
秦战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把脸埋在他胸口,还在不停发抖的小女人。
此刻的江妩,哪还有半分沪市大小姐的精致。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横七竖八地抹了两道黑灰,活像只刚从烟囱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漂亮的碎花裙子上溅满油点。
眼睫毛上挂着泪珠,一眨一眨的,要把人的心都看碎了。
“秦战……”江妩终于缓过气来,带着哭腔告状,声音软得一塌糊涂,“锅……锅炸了!它欺负我!”
秦战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看了一眼那口还在燃烧的锅,又看了一眼怀里这个罪魁祸首,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
搞了半天,不是敌袭。
是他娶回来的这个祖宗,在搞“自杀式袭击”。
“你那是做饭?”秦战咬牙切齿,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你这是在研发生化武器!刚才那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家里藏了个军火库!”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他护在她后脑勺上的大手,却始终没有挪开。
江妩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举起手里那把已经烧黑的锅铲。
“我就是想给你炸个酱……大家都说,要往热油里倒水……”
水?
往滚油里倒水?
秦战感觉自己血压瞬间冲上了颅顶。
这也就是她命大,油温再高点,刚才那一下就能把她这张脸给毁了!
“你……”秦战气得想笑,但看着她那副狼狈又可怜的样子,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重重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将江妩放在院子的石凳上,动作粗鲁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
“呆在这别动!”秦战指着她的鼻子警告,“再敢乱跑,老子把你绑树上!”
说完,他转身大步冲回那个还在冒烟的“战场”。
厨房里,火还在烧。
秦战黑着脸,也不用水,直接抄起掉在地上的大锅盖,看准火势,手腕一抖,锅盖带着风声飞旋而出,精准无比地扣在了铁锅上。
“哐!”
空气被隔绝,肆虐的火苗瞬间熄灭,只剩一股难闻的青烟从锅盖缝隙里幽幽钻出。
世界,终于安静了。
秦战站在一片狼藉的厨房里,看着满地的油污和被熏黑的墙壁,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这日子,比在前线打仗还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