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0:20:30

接下来的日子,林砚之依旧保持着每日抄书、读书的规律生活,但醉仙楼那夜的见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他开始更加留意书坊里往来的客人,留意他们谈论的话题,偶尔也会借着买纸墨的机会,去街市上的茶楼酒肆坐坐,听听市井传闻和文坛消息。

这日午后,林砚之刚抄完一篇文章,正坐在桌前研读一本从书坊借来的《靖朝典制考》,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声。他抬起头,只见周文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之色。

“林兄,快出来看看,前院来了一位稀客!”周文压低声音说道,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林砚之放下书,跟着周文来到前院。只见铺面里站着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气质儒雅中透着几分威严。陈文彬正陪在那人身边,态度恭敬,与之低声交谈。

“那位是谁?”林砚之小声问道。

周文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这位是翰林院侍讲苏洵苏大人,当今太子殿下的讲官之一,在朝中以学识渊博、为人正直著称。他时常来咱们书坊寻访古籍,陈掌柜与他相熟。”

林砚之心中一动,翰林院侍讲,太子讲官——这可是能够接触到帝国权力核心的人物。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苏洵,只见那人正翻阅着一本古籍,偶尔与陈文彬交谈几句,神态从容,目光深邃。

就在这时,苏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目光恰好与林砚之相遇。林砚之连忙垂下眼帘,微微躬身行礼。苏洵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继续低头翻阅书籍。

林砚之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陈文彬唤道:“林公子,请留步。”

林砚之微微一怔,转身走到陈文彬面前,拱手道:“陈掌柜有何吩咐?”

陈文彬笑道:“苏大人想寻一本《永州地方志》,我记得你前几日曾抄录过此书,可还记得其中内容?”

林砚之略一思索,点了点头,说道:“回陈掌柜,晚辈确实抄录过《永州地方志》,若苏大人需要,晚辈可将记得的内容写下来。”

苏洵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抄书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说道:“哦?你竟记得《永州地方志》的内容?此书颇为冷僻,你为何会抄录它?”

林砚之恭敬地答道:“回苏大人,晚辈在抄书之余,喜欢翻阅书坊里的各类典籍。《永州地方志》中记载了永州一带的风土人情、地理沿革,对晚辈了解各地民生,颇有助益。”

苏洵微微颔首,说道:“你倒是好学。既是如此,你且说说,永州境内,有几条主要河流?沿岸百姓,以何为生?”

林砚之略一沉吟,脑海中浮现出抄录时记下的内容,缓缓说道:“回苏大人,永州境内,主要有潇水、湘水两条河流,潇水发源于九嶷山,湘水发源于海阳山,两水在永州城外合流,故永州又称‘潇湘’。沿岸百姓,多以捕鱼、耕田为生,亦有少数人从事造纸、制茶等营生。永州竹纸,颇为有名。”

苏洵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又问道:“永州地处偏远,民生凋敝,你可知道,当地百姓最大的苦处是什么?”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永州地方志》的记载范围。林砚之微微一怔,随即想起原主记忆中,那些关于百姓疾苦的见闻,以及自己前世研究大靖历史时了解到的信息。他斟酌着说道:“晚辈斗胆妄言——永州百姓,最大的苦处,恐怕是赋税过重,加之官吏盘剥,民不聊生。”

苏洵目光一凝,盯着林砚之,说道:“你一个抄书先生,如何得知这些?”

林砚之躬身道:“晚辈出身寒微,自幼在乡间长大,亲眼见过百姓的疾苦。虽未去过永州,但想来天下穷苦之地,百姓的遭遇,大抵相似。”

苏洵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说道:“你倒是敢说。不过,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无妨,在外人面前,还是慎言为好。”

林砚之心中一凛,知道苏洵是在提醒他,连忙说道:“多谢苏大人教诲,晚辈记下了。”

苏洵又看了他一眼,对陈文彬说道:“陈掌柜,你这位抄书先生,倒是个可造之材。好好培养,日后或许能成大器。”

陈文彬连忙拱手道:“苏大人过誉了,林公子确实勤勉好学,在下定当照拂。”

苏洵点了点头,又选了几本书,便离开了书坊。

林砚之回到后院,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他知道,自己方才的回答,虽然冒险,却给苏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位翰林院侍讲,或许会成为他日后仕途中的一个机缘,但也可能是一个隐患——毕竟,朝堂之上,党争激烈,苏洵身为太子讲官,必然身处漩涡之中。

周文凑了过来,满脸羡慕地说道:“林兄,你可真是好运气,竟能得苏大人青眼相加。这位苏大人,在朝中名声极好,若是能得他提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林砚之摇了摇头,低声道:“周兄,慎言。朝堂之事,不是我们能妄加议论的。苏大人赏识,是晚辈的荣幸,但晚辈如今只是一介抄书先生,当务之急,仍是备考科举,不可分心。”

周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林兄说得是,是我想岔了。”

此事过后,林砚之依旧保持着低调勤勉的作风,每日抄书读书,从不懈怠。只是偶尔,他会想起苏洵那双深邃的眼睛,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慎言为好”。

转眼间,林砚之在京城已经待了一个多月。这日傍晚,他正在房中读书,忽然听到敲门声。打开门一看,竟是陈文彬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之色。

“陈掌柜,可是有什么事?”林砚之连忙将陈文彬请进屋内。

陈文彬坐下后,沉吟片刻,说道:“林公子,在下有一事相告。今日朝中传出消息,户部王侍郎弹劾礼部李尚书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王侍郎找到了证人,指证李尚书确实收受过科考考生的贿赂。圣上震怒,已命大理寺严查此案。”

林砚之心中一惊,说道:“此事竟是真的?”

陈文彬叹了口气,说道:“真假难辨,但朝堂之上,党争激烈,这桩案子,恐怕只是冰山一角。我听说,两派正在暗中较劲,都想借此事打击对方。更麻烦的是,有传闻说,明年科举的考官人选,可能会因此事受到影响。”

林砚之眉头紧皱,说道:“科举考官,由圣上钦点,应该不会受党争影响吧?”

陈文彬摇了摇头,说道:“林公子有所不知,科举考官虽由圣上钦点,但举荐考官的权力,却掌握在礼部和翰林院手中。如今礼部尚书涉案,翰林院内部又分属不同派系,明年的科举,恐怕难以平静。公子若是准备应试,定要小心谨慎,切莫卷入其中。”

林砚之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多谢陈掌柜提醒,晚辈记下了。”

陈文彬起身告辞,林砚之送他出门后,回到房中,坐在书桌前,久久沉思。他知道,这场朝堂风波,迟早会波及到科举,影响到无数像他一样的寒门学子。而他,既然身处京城,又已引起了苏洵的注意,想要置身事外,恐怕没那么容易。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审时度势”。

窗外,夜色渐深,京城的灯火,依旧璀璨。林砚之看着窗外的繁华,心中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清醒——盛世前夜,暗流涌动,他想要逆袭崛起,不仅要有学识,更要有智慧,要能在波涛汹涌中,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