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京城的气氛明显变得紧张起来。街市上巡逻的兵卒多了,茶楼酒肆里的议论声却小了,偶尔有人提起户部与礼部的官司,也是压低声音,神色谨慎,说完便匆匆离去。
林砚之依旧每日抄书、读书,表面上波澜不惊,暗地里却更加留意周围的动静。他发现,书坊里往来的客人中,多了一些陌生面孔——有人衣着朴素,却目光锐利,进店后只随意翻看几本书,便匆匆离去;有人身着锦衣,气度不凡,与陈文彬交谈时,声音压得极低,神色凝重。
这日午后,林砚之正在抄写一本《齐民要术》,周文忽然走进来,在他身旁坐下,压低声音说道:“林兄,你听说了吗?大理寺那边,查出了新东西。”
林砚之手中毛笔不停,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低声问道:“何事?”
周文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涉案的不止礼部李尚书一人,还有几位科道官员,也都牵扯其中。更麻烦的是,有人供出,此次科考舞弊案,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似乎牵扯到了某位皇子。”
林砚之手中毛笔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墨渍。他放下笔,看向周文,目光凝重:“此言当真?”
周文摇了摇头,说道:“真假难辨,但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方才在醉仙楼喝茶,听几个官宦子弟议论,说此事已经惊动了圣上,圣上震怒之下,命大理寺严查到底,不论牵扯到谁,都要一查究竟。”
林砚之沉默片刻,说道:“若真牵扯到皇子,那便是天家之事,我等平民百姓,还是少议论为妙。”
周文点了点头,叹道:“林兄说得是。只是,这样一来,明年的科举,怕是真的要受影响了。我听说,已经有几位原本有望担任考官的大人,被卷入了此案,能否脱身还是未知之数。”
林砚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那张洇了墨渍的纸换下,重新铺开一张,继续抄写。但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若真如周文所言,此案牵扯到皇子,那便是夺嫡之争的缩影。大靖朝自开国以来,皇子夺嫡便是朝堂上最大的漩涡,每一次夺嫡,都伴随着腥风血雨,无数官员被卷入其中,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而他,一个寒门秀才,若是被卷入这样的漩涡,只怕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想要在这盛世前夜逆袭崛起,就避不开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他需要一个靠山,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护住他、提携他的贵人。而苏洵,那位翰林院侍讲、太子讲官,或许正是这样的人选。
只是,苏洵身为太子讲官,天然便站在太子一边。若此案真的牵扯到夺嫡之争,站在苏洵身边,便意味着站在太子一边,意味着卷入那场你死我活的争斗。这一步,踏出容易,回头却难。
林砚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傍晚时分,林砚之抄完最后一篇文章,正准备回房,陈文彬忽然来找他,神色有些复杂,说道:“林公子,有位客人想见你,在后院的偏厅等候。”
林砚之心中一动,问道:“敢问陈掌柜,是哪位客人?”
陈文彬迟疑了一下,说道:“是苏洵苏大人。”
林砚之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多谢陈掌柜引见,晚辈这便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跟着陈文彬来到后院的偏厅。偏厅里,苏洵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神态从容,仿佛只是来闲逛的普通客人。看到林砚之进来,他放下书,微微点头。
林砚之躬身行礼,恭敬道:“晚辈林砚之,见过苏大人。”
苏洵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对陈文彬说道:“陈掌柜,我与林公子说几句话,劳烦你回避一下。”
陈文彬连忙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偏厅里只剩下林砚之和苏洵两人。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淡淡的阴影。林砚之静静地坐着,等待苏洵开口。
苏洵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林公子,你可知我为何找你?”
林砚之恭声道:“晚辈愚钝,还请苏大人明示。”
苏洵看着他,目光深邃,缓缓说道:“那日你在书坊里说的话,我记在心里。一个出身寒微的抄书先生,能有那样的见识,敢于说出‘民不聊生’四个字,不容易。”
林砚之垂首道:“苏大人过誉了,晚辈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苏洵点了点头,说道:“实话,才是最难得的。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敢说实话?有几个肯说实话?你一个寒门秀才,敢在我面前说实话,要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要么是胸有丘壑、不惧权贵。我观你言行,当是后者。”
林砚之心中一震,连忙说道:“苏大人谬赞,晚辈不敢当。”
苏洵摆了摆手,说道:“你不必自谦。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可愿参加明年的科举?”
林砚之毫不犹豫地答道:“晚辈自然愿意。读书科举,是晚辈毕生所求。”
苏洵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可知道,明年的科举,恐怕不太平?”
林砚之沉默了一下,说道:“晚辈略有耳闻。”
苏洵盯着他,目光如炬:“既然知道不太平,你还敢参加?”
林砚之抬起头,迎上苏洵的目光,缓缓说道:“回苏大人,晚辈出身寒微,无依无靠,科举是晚辈唯一能走的路。无论太平不太平,这条路,晚辈都要走下去。”
苏洵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点了点头,说道:“好,有志气。不过,光有志气还不够,还要有脑子。你可知,为何明年的科举不太平?”
林砚之斟酌着说道:“晚辈听闻,朝中党争激烈,户部与礼部的官司,牵扯甚广,恐怕会影响到科举考官的任命。”
苏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你说对了一半。党争确实会影响到考官,但这只是小事。真正的大事,是有人想借科举之名,行结党之实。”
林砚之心中一震,脱口而出:“苏大人的意思是……”
苏洵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缓缓说道:“当今圣上有七子,太子居长,本该名正言顺继承大统。但二皇子、三皇子皆有贤名,四皇子手握兵权,五皇子得太后宠爱……七位皇子,各有心思,各结党羽。朝中百官,或主动、或被迫,纷纷站队。这科举,便是他们争夺人才、培植势力的最好机会。”
林砚之听得心惊肉跳,这些事,他在前世的历史书上读到过,但真正身处其中,才体会到那份惊心动魄。他深吸一口气,问道:“苏大人与晚辈说这些,是……”
苏洵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之色,说道:“我今日与你说这些,是想问你——你可愿站在太子这边?”
林砚之心中一震,这个问题,终于来了。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若答应,便等于踏入了夺嫡之争的漩涡,从此身不由己;若不答应,便会得罪苏洵,得罪太子一党,日后在京城,恐怕寸步难行。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迎上苏洵的目光,缓缓说道:“苏大人,晚辈斗胆,想请教大人一个问题。”
苏洵微微颔首:“你说。”
林砚之说道:“晚辈出身寒微,无依无靠,唯一能倚仗的,便是自己的学识和努力。若晚辈站在太子这边,日后科举入仕,是凭自己的真才实学,还是凭太子一党的扶持?”
苏洵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赞赏之意,说道:“好,好,好一个凭自己的真才实学。林砚之,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他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我实话告诉你,太子一党,需要人才,但不需要只会依附的庸才。你若真有才华,太子自会重用;你若只是徒有其表,太子也不会多看你一眼。我今日问你,不是要你表忠心、献投名状,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这个胆识,有没有这个心性。”
林砚之心中一松,又有些惭愧,拱手道:“晚辈愚钝,误会了苏大人的好意,还请大人恕罪。”
苏洵摆了摆手,说道:“你不愚钝,相反,你很聪明。知道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心中有丘壑,不是那种盲目站队之人。这样的人,才是太子真正需要的。”
他走回座位,坐下,看着林砚之,语气变得温和了些,说道:“林砚之,我今日找你,还有一件事——明年的科举,你好好准备,若能中举,日后有机会,我自会提携你。但你记住,科举是你自己的事,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不是我苏洵的施舍。你若考不上,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林砚之心中涌起一股感激之情,郑重地站起身来,对着苏洵深深一揖,说道:“苏大人教诲,晚辈铭记在心。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期望。”
苏洵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说道:“好了,话已说完,我该走了。你记住,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林砚之躬身道:“晚辈明白。”
苏洵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姑娘,叫苏晚晴是吧?与我同姓,倒是缘分。好好待她,莫要辜负了。”
林砚之心中一震,脸上微微一红,连忙说道:“苏大人……晚辈……”
苏洵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之中。
林砚之站在偏厅里,看着苏洵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如同满天繁星。
他缓缓走回书坊后院,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他摸索着点燃油灯,坐在书桌前,看着跳动的灯火,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苏洵的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他心中久久回荡。夺嫡之争,科举风波,太子一党的橄榄枝……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和这个时代的风云变幻,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他不再是那个在渭水村苟延残喘的寒门秀才,而是踏入了一个更大的舞台,面对更复杂的局面,更危险的挑战。
但与此同时,他也清楚,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想要逆袭崛起,想要改变命运,想要守护身边的人,就必须走下去,无论前方是荆棘密布,还是万丈深渊。
他提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四个字:“不忘初心”。
窗外,夜色深沉,灯火璀璨。林砚之看着那四个字,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这一夜,京城的某个角落里,一个寒门秀才,做出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抉择之一。而这场盛世前夜的风雨,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