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0:20:57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林砚之坐在书桌前,手中握着毛笔,却久久没有落下。昨夜苏洵的话,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

夺嫡之争,太子一党,科举风波——这些曾经只在史书上读到的字眼,如今却真切地摆在了他的面前。他知道,从昨夜起,他的人生已经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这条路通往何处,是光明还是深渊,他无从知晓,但他知道,既然选择了,便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林兄?林兄在吗?”门外传来周文的声音,打断了林砚之的沉思。

林砚之放下笔,起身开门。周文站在门外,神色有些急切,看到他出来,连忙压低声音说道:“林兄,出事了。”

林砚之心头一凛,问道:“何事?”

周文四处看了看,确定无人,才凑近说道:“昨夜大理寺连夜审讯,那个指证礼部李尚书的证人,今早被发现死在了牢里。”

林砚之瞳孔微缩,沉声道:“死了?怎么死的?”

周文摇了摇头,说道:“外头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畏罪自杀,有人说是被人灭口。但不管怎样,这一死,李尚书的案子,就变得更复杂了。听说圣上今早大发雷霆,命大理寺严查证人死因,但凡有牵连者,一律严惩不贷。”

林砚之沉默片刻,说道:“证人一死,线索便断了,此案想要查清,恐怕更难了。”

周文叹道:“谁说不是呢。更麻烦的是,听说二皇子那边的人,已经开始借题发挥,说是太子一党为了保李尚书,杀人灭口。如今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只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林砚之心中一震,二皇子?太子一党?这些字眼,与昨夜苏洵的话,一一对应上了。原来,这场风波,远比表面上看到的更加复杂,更加凶险。

他深吸一口气,对周文说道:“周兄,此事非同小可,我们只是平民百姓,还是少议论为妙。书坊里耳目众多,这些话,莫要再提了。”

周文点了点头,说道:“林兄说得是,是我莽撞了。我也就是在你面前说说,外头的人,我一个字都不会提。”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周文便告辞离开了。林砚之回到书桌前,却再也静不下心来读书。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心中思绪万千。

证人死在牢里,这背后,是谁的手笔?是李尚书的对头想要斩草除根,还是李尚书的同党想要杀人灭口?又或者,是某个隐藏在暗处的势力,想要借此事搅浑水、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那些关于党争、关于夺嫡的记载,无一不是血雨腥风、白骨累累。而如今,他竟要亲身置身于这样的漩涡之中,一时间,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陈文彬的声音:“林公子,有人找你。”

林砚之微微一怔,转身开门。陈文彬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眼眶却微微泛红。

“虎子哥!”林砚之惊喜地喊道。

来人正是赵虎。他看到林砚之,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林砚之的肩膀,上下打量着,说道:“砚之,你……你还好吗?瘦了,但精神多了,气色也好了。”

林砚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连忙将赵虎让进屋里,又对陈文彬说道:“陈掌柜,这是我同村的兄长,从小一起长大的,劳烦您带他进来。”

陈文彬笑道:“既是林公子的故人,那便好好叙叙旧。有什么需要,尽管说。”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林砚之关上房门,拉着赵虎坐下,倒了一杯水递给他,急切地问道:“虎子哥,你怎么来了?村里出什么事了吗?晚晴还好吗?李伯还好吗?”

赵虎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笑道:“你别急,村里没事,大家都好。是晚晴那丫头,非要我进京来看看你,说她放心不下,怕你在京城吃苦。正好我家里的老母鸡下了不少蛋,攒了一篮子,还有晚晴给你做的鞋和衣裳,让我一并带来。”

说着,赵虎解开背上的包袱,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林砚之。林砚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双纳得密密实实的布鞋,还有一件崭新的棉袄,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

林砚之抚摸着那件棉袄,眼眶微微发热。他知道,这些东西,对于苏晚晴那样的农家姑娘来说,要耗费多少时日,多少心血。而她,就这样默默地为他做着这一切,从不曾言语,从不曾索取。

“晚晴她……还好吗?”林砚之轻声问道。

赵虎叹了口气,说道:“那丫头,嘴上说好,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惦记着你。你走后,她隔三差五就去你那破屋看看,帮你打扫打扫,说等你回来,屋里还能住人。她还托李伯教她认字,说以后你写信回来,她能自己看,不用麻烦别人。”

林砚之心中一酸,低下头,没有说话。

赵虎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道:“砚之,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晚晴那丫头,对你是真心的。你若是心里有她,就别让她等太久。那丫头倔,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若是……若是日后飞黄腾达了,看不上她了,她怕是会伤心死的。”

林砚之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赵虎,说道:“虎子哥,你放心,我林砚之不是那种人。晚晴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只是如今,我一无所有,前途未卜,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敢拖累她?等我考上功名,有了立身之本,我一定会回去找她,风风光光地娶她过门。”

赵虎看着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砚之,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村里的情况。赵虎告诉他,李郎中的身体还硬朗,村里的乡亲们都很想念他,盼着他能早日高中,衣锦还乡。还说今年的雪下得大,开春后庄稼应该会长得好,到时候收成好了,大家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林砚之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温暖。那些质朴的乡亲们,那些平凡的日子,是他在这异世最珍贵的记忆,也是他拼命努力的动力。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赵虎站起身来,说道:“砚之,天色不早了,我得赶回去了。晚晴还等着我回话呢,我得告诉她,你在这儿过得挺好,让她放心。”

林砚之连忙说道:“虎子哥,吃了饭再走吧,我请你去尝尝京城的饭菜。”

赵虎摆了摆手,笑道:“不了不了,路还远呢,再不走,天黑前就赶不回去了。你好好保重,有什么事,就写信回来。咱们村里人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好歹能给你个念想。”

林砚之心中感动,点了点头,说道:“虎子哥,你路上小心。回去告诉晚晴,让她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努力,早日回去看她。”

赵虎应了一声,背起包袱,转身离开。林砚之送他到书坊门口,看着他那魁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回到房中,林砚之坐在书桌前,再次打开那个布包,看着里面纳得密密实实的布鞋和崭新的棉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温暖,有感动,有愧疚,也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

他拿起那双布鞋,轻轻抚摸着鞋面上细密的针脚,仿佛能看到苏晚晴坐在油灯下,一针一线为他纳鞋底的模样。她的眼神专注,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心里想的,大概是他穿上这双鞋后,走路会更稳些,走得更远些。

“晚晴,等我。”林砚之轻声说道,将布鞋小心翼翼地收好。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屋里,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林砚之坐在那片光影中,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渭水村的乡亲们,有赵虎夫妇,有李郎中,有那个默默等着他的姑娘。他们是他在这异世最坚实的后盾,也是他绝不能辜负的人。

他提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一行字:“男儿立志出乡关,功不成名誓不还。”

夜色渐浓,京城又迎来一个平静却暗流涌动的夜晚。而林砚之知道,属于他的风浪,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的气氛越发紧张。证人之死,如同一根导火索,点燃了朝堂上积压已久的矛盾。每日都有新的传闻流出,今日说是某位官员被大理寺传唤,明日又说是某位皇子被圣上召见问责。街市上巡逻的兵卒多了,茶楼酒肆里议论的人少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诡异而压抑的氛围中。

林砚之依旧每日抄书、读书,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更加谨慎。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不怕死,但他怕辜负那些等着他的人。

这日傍晚,林砚之正在房中研读《策论精要》,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他放下书,起身开门,却见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身着青衣,面容清秀,态度恭敬。

“敢问可是林砚之林公子?”那年轻男子拱手问道。

林砚之点了点头,说道:“在下正是。敢问足下是……”

年轻男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说道:“小人奉苏大人之命,给公子送信。苏大人吩咐,请公子亲启,阅后即焚。”

林砚之心头一凛,接过书信,说道:“有劳了。请稍候。”

他拆开书信,借着屋里的灯光,迅速浏览了一遍。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瞳孔微缩,心跳骤然加快——

“今夜子时,醉仙楼三楼雅间,有要事相商。阅后即焚。”

林砚之将书信凑近油灯,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对那年轻男子说道:“请回复苏大人,在下准时赴约。”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躬身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林砚之关上房门,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苏洵深夜密约,所为何事?是朝堂有了新的变故,还是太子那边有了新的安排?又或者,是有什么危险即将来临,需要提前警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去,或许又将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他走回书桌前,看着桌上摊开的书籍,目光渐渐变得坚定。无论是福是祸,他都必须去。这是他选择的路,也是他必须面对的风浪。

他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静静地等待着子时的到来。

窗外,京城的灯火渐渐稀疏,夜深了。而林砚之知道,真正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