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0:21:09

子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林砚之换上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既不引人注目,也不失读书人的体面。他将那封已经烧成灰烬的信件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痕迹留下,这才吹灭油灯,轻轻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京城的深夜,与白日判若两城。热闹的街市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巡逻的兵卒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林砚之贴着墙根行走,避开那些巡逻的兵卒,一路向南,朝着醉仙楼的方向而去。

醉仙楼位于城南,是京城有名的酒楼,白日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此刻,整座楼却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三楼的一个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

林砚之走到楼下,轻轻叩了三下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中年伙计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林公子?请随我来。”

林砚之跟着那伙计,沿着漆黑的楼梯,一路来到三楼。伙计在一间雅间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说道:“老爷,客人到了。”

门从里面打开,苏洵站在门口,朝他微微点头。林砚之闪身进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雅间不大,陈设简单雅致。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还有一盏油灯,灯火微弱,将屋内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

苏洵示意他坐下,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说道:“深夜相召,可有不便?”

林砚之双手接过茶杯,恭声道:“苏大人言重了,晚辈自当赴约。”

苏洵点了点头,沉默片刻,说道:“今日朝中,发生了大事。”

林砚之心头一紧,静静等待下文。

苏洵看着他,目光深邃,缓缓说道:“证人之死,查出来了——是中毒而亡。毒下在饭菜里,送饭的狱卒,今早被发现死在家中,也是中毒。”

林砚之瞳孔微缩,沉声道:“灭口?”

苏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表面上是灭口,但背后,没那么简单。那狱卒死前,留下了一封遗书,说是受礼部李尚书指使,毒死证人,以绝后患。”

林砚之眉头紧皱,说道:“李尚书指使?这……”

苏洵冷笑一声,说道:“你也觉得不对,是不是?李尚书若是要灭口,何必等到证人入狱?何必找一个狱卒,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更何况,那狱卒的遗书,笔迹工整,措辞严密,分明是有人写好,逼他抄录的。”

林砚之心中凛然,说道:“有人栽赃?”

苏洵点了点头,说道:“栽赃之人,手段狠辣,心思缜密。一石二鸟——既灭了证人的口,断了线索,又将李尚书置于死地。如今,李尚书已经被押入大理寺大牢,等候审讯。而太子这边,也因此事受到牵连,圣上已有不满之意。”

林砚之沉默片刻,说道:“敢问苏大人,栽赃之人,可是二皇子那边?”

苏洵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说道:“你倒是敏锐。不错,此事背后,确有二皇子的影子。但不止二皇子,还有三皇子、四皇子的人,也在暗中推波助澜。他们不想让李尚书的案子查下去,因为查下去,可能会牵扯出更多他们的人。”

林砚之心中一震,脱口而出:“李尚书的案子,牵扯到的不止他一人?”

苏洵叹了口气,说道:“何止一人。礼部掌管天下科考,油水之厚,难以想象。这些年,科考舞弊、卖官鬻爵之事,时有发生,李尚书不过是浮在面上的那个。水面之下,还藏着多少人,谁也说不清。”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砚之,说道:“我今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若有一日,太子需要你效力,你可愿挺身而出?”

林砚之心头狂跳,他知道,这个问题,比那夜在书坊偏厅里的问题,分量重得多。那夜,苏洵只是问他愿不愿站在太子这边;今夜,却是问他愿不愿为太子效力——这两个词,天差地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迎上苏洵的目光,缓缓说道:“苏大人,晚辈斗胆,想先问大人几个问题。”

苏洵微微颔首:“你问。”

林砚之说道:“太子殿下,可知道晚辈这个人?”

苏洵摇了摇头,说道:“不知。但你若愿效力,我自会引荐。”

林砚之又问道:“太子殿下,需要晚辈这样的人做什么?”

苏洵沉默了一下,说道:“太子需要人才,需要真正有才华、有胆识、有忠心的人才。如今朝中,党争激烈,太子身边,不缺趋炎附势之人,不缺阿谀奉承之辈,但缺敢说实话、能干实事的人。”

林砚之再问道:“若晚辈效力太子,日后科举入仕,是凭自己的本事,还是凭太子的提携?”

苏洵看着他,眼中露出复杂的情绪,有赞赏,也有感慨,说道:“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太子用人,首重才学。你若没有真才实学,太子不会多看你一眼;你若真有才华,太子自会重用。至于科举——你凭自己的本事考上的,才是你的;太子能给你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舞台。”

林砚之沉默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对着苏洵深深一揖,说道:“苏大人,晚辈愿意为太子效力。”

苏洵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期许,缓缓说道:“你可想好了?这一步踏出去,便再无回头之路。日后荣辱成败,皆系于太子一身。太子胜,你或许能飞黄腾达;太子败,你便是万劫不复。”

林砚之抬起头,目光坚定,说道:“晚辈想好了。晚辈出身寒微,本无依无靠,若无贵人提携,纵有满腹才学,也不过是田间一老朽。如今苏大人青眼相加,太子殿下愿给机会,晚辈若还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岂非辜负了这番知遇之恩?”

苏洵看着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点了点头,说道:“好,好一个知遇之恩。林砚之,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说道:“不过,眼下还不是引荐你的时候。你如今只是一个抄书先生,人微言轻,贸然出现在太子面前,反倒引人注目。你要做的,是好好准备明年的科举,争取高中。只有入了仕途,有了身份,才能真正为太子所用。”

林砚之躬身道:“晚辈明白。”

苏洵转过身来,看着他,说道:“还有一件事——证人虽死,但李尚书的案子,不会就这么算了。太子这边,已经有人在暗中搜集证据,想要翻案。此事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你如今与我来往,也要万分小心,切莫让人察觉。”

林砚之心中一凛,说道:“苏大人放心,晚辈省得。”

苏洵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递给林砚之,说道:“这是我的信物,你收好。日后若有急事,可持此玉牌,去城东的‘雅集书肆’,找一个叫陆明的人。他会帮你传信给我。”

林砚之双手接过玉牌,仔细收好。玉牌不大,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个“苏”字。

苏洵又叮嘱了几句,便让他离开了。林砚之悄悄离开醉仙楼,沿着来时的路,小心翼翼地返回书坊。

夜风微凉,吹在身上,却驱不散他心中的火热。他知道,今夜之后,他的命运,将彻底改变。他不再只是一个寒门秀才,不再是抄书先生,而是踏入了那个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争,成为了太子一党的人。

这条路,凶险万分,却也充满机遇。

他想起苏洵最后说的那句话:“太子胜,你或许能飞黄腾达;太子败,你便是万劫不复。”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喃喃自语:“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便只有走下去,走到尽头,走到天亮。”

回到书坊,林砚之轻轻推开房门,没有点灯,就那样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牌,冰冷的触感,让他愈发清醒。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要更加小心,更加谨慎。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可能被人盯上,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的把柄。

但他不怕。

他来自后世,知道历史的风向,知道这场夺嫡之争,最终是谁胜出。他只需要在那之前,积蓄力量,保全自己,等待时机。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林砚之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点亮油灯,摊开书籍,开始新一天的晨读。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在他心底,一团火焰,已经悄然燃起。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一如往常。林砚之依旧每日抄书、读书,偶尔与周文等人聊聊学问,偶尔去街市上逛逛,听听市井传闻。

但暗地里,他开始更加留意朝堂的动静,更加关注那些往来书坊的客人。他发现,有些人,看似只是普通书生,实则眼神锐利,举止干练,分明是官府的暗探;有些人,看似只是来买书的富商,实则与书坊里的某些人,暗中传递消息。

他不动声色,将这一切默默记在心里。

这日午后,林砚之正在抄写一本《史记》,周文忽然走进来,在他身旁坐下,神色有些古怪,压低声音说道:“林兄,你听说了吗?礼部李尚书的案子,又有了新动静。”

林砚之手中毛笔不停,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低声问道:“何事?”

周文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有人向大理寺递交了一份新的证据,是一份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这些年礼部收受科考考生贿赂的数目,以及这些银子的去向。据说,那账册上,牵扯到的人,不止李尚书一个,还有好几位朝中大员,甚至……甚至还有一位皇子。”

林砚之心头一震,手中毛笔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低声道:“账册从何而来?”

周文摇了摇头,说道:“不清楚。有人说是李尚书的亲信交出来的,有人说是二皇子那边的人查出来的,还有人说是太子这边的人暗中搜集的。众说纷纭,谁也说不清。”

林砚之沉默片刻,说道:“此事非同小可,恐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周文叹了口气,说道:“谁说不是呢。咱们这些小人物,还是少掺和为妙。”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周文便离开了。林砚之坐在桌前,看着手中的毛笔,陷入了沉思。

账册——这恐怕就是苏洵说的,太子这边暗中搜集的证据。这份证据一出,李尚书的案子,便要彻底翻过来了。只是,那位被牵扯到的皇子,会是谁?是二皇子,还是三皇子、四皇子?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场夺嫡之争,已经正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牌,心中默默想着,或许,用不了多久,这玉牌,就要派上用场了。

窗外,阳光明媚,街市上人来人往,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但林砚之知道,在这太平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汹涌,风暴即将来临。

而他,已经身在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