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已经暗流涌动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短短三日之内，朝堂之上风云突变。大理寺连夜审讯，涉案官员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多——先是礼部两位郎中、一位主事被押入大牢，接着是户部、工部的几名官员被牵连其中，到了第三日，就连都察院的几位御史，也因涉嫌包庇、受贿而被停职候审。
整个京城的官场，都笼罩在一片风声鹤唳之中。
林砚之每日依旧抄书、读书，表面上波澜不惊，暗地里却越发谨慎。他注意到，书坊里的客人，明显少了许多——那些往日里常来闲逛的官员幕僚、富商子弟，仿佛一夜之间都消失了。偶尔有人来，也是行色匆匆，买了书便走，不敢多留片刻。
就连周文，这几日也安静了许多，不再像往常那样热衷于打听消息、议论朝政。林砚之问他，他只是苦笑摇头，说：“林兄，这个时候，还是少说话为妙。”
这日傍晚，林砚之正在房中读书，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三短两长，正是苏洵与他约定的暗号。
他心中一凛，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却不是苏洵，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正是那夜送信之人。
那年轻男子躬身一礼，低声道：“林公子，苏大人有请。请随我来。”
林砚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跟着那年轻男子，悄悄离开了书坊。
这一次，去的不是醉仙楼，而是城东一处僻静的宅院。宅院不大，门脸普通，藏在一条幽深的小巷里，若非有人带领，绝不会引人注意。
年轻男子将他带到后院一间书房门前，轻轻叩门，说道：“老爷，林公子到了。”
门从里面打开，苏洵站在门口，面色凝重，朝他点了点头，说道：“进来吧。”
林砚之闪身进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书房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明亮。苏洵示意他坐下，自己却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林砚之静静坐着，等待他开口。
良久，苏洵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沉声道：“账册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林砚之点了点头，说道：“略有耳闻。”
苏洵冷笑一声，说道：“耳闻？只怕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那份账册，如今已经成了烫手的山芋，谁沾上谁倒霉。”
林砚之心中一动，问道：“苏大人的意思是……”
苏洵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缓缓说道：“那份账册，确实是我们的人找到的。原本以为，有了这份证据，便能将李尚书的案子翻过来，将二皇子那边的人一网打尽。可谁知……”
他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说道：“谁知那账册上，牵扯到的人，不止二皇子那边，还有太子这边的人。”
林砚之瞳孔微缩，脱口而出：“什么？”
苏洵点了点头，面色沉重，说道：“我也是拿到账册之后才知道，这些年，礼部科考舞弊之事，太子身边也有人参与其中。虽然只是几个边缘人物，但若真查下去，难保不会牵扯到太子。”
林砚之心中大震，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苏洵看着他，说道：“如今账册在大理寺手里，圣上已经命人彻查。太子这边，想要压下去，已经不可能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撇清关系，将损失降到最低。”
林砚之深吸一口气，说道：“苏大人召晚辈前来，可是有什么事需要晚辈去做？”
苏洵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说道：“你很聪明，知道我问你，不是白问的。”
他走回座位，坐下，看着林砚之，缓缓说道：“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这件事，有些危险，但若做成了，太子便会记住你的功劳。日后科举入仕，便有了真正的靠山。”
林砚之心头一凛，沉声道：“请苏大人明示。”
苏洵压低声音，说道：“账册上，有一个关键人物，名叫郑明远。此人是礼部员外郎，也是二皇子的人。当初科考舞弊，他是具体经办人之一，知道的内情最多。如今他被关在大理寺大牢里，等着过堂受审。”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砚之，说道：“若他在堂上开口，咬出太子这边的人，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在他开口之前，必须让他闭嘴。”
林砚之心头狂跳，他知道，“让他闭嘴”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的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
苏洵看着他，说道：“此事凶险，我本不该让你去。但如今，我身边的人，都被盯上了，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只有你，人微言轻，不引人注目，反而有机会。”
林砚之沉默片刻，说道：“苏大人，晚辈斗胆问一句——郑明远，如今关在大理寺大牢，守卫森严，晚辈如何能进去？又如何能……让他闭嘴？”
苏洵说道：“大理寺大牢的守卫，确实森严。但郑明远关押的牢房，有一个狱卒，是我们的人。他会在今夜子时，换防之时，将郑明远的牢房门打开一条缝。你要做的，就是趁那时，进去，把事情办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说道：“这是鹤顶红，无色无味，入口即死。你只要让他喝下去，便算完成任务。那狱卒会帮你善后，做成畏罪自杀的样子。”
林砚之看着那个小小的瓷瓶，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便是杀人。纵然是政治斗争的需要，纵然是身不由己，但杀人，终究是杀人。
他抬起头，看着苏洵，说道：“苏大人，晚辈有一个请求。”
苏洵微微颔首：“你说。”
林砚之说道：“晚辈可以去做这件事。但事成之后，晚辈想求苏大人一件事。”
苏洵问道：“何事？”
林砚之目光坚定，说道：“晚辈想求苏大人，护住渭水村的乡亲们。尤其是赵虎夫妇、李郎中，还有……苏晚晴。”
苏洵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说道：“你放心，此事无论成败，我都会派人暗中保护他们。若有危险，自会有人将他们转移至安全之地。”
林砚之深深一揖，说道：“多谢苏大人。”
他将那个小小的瓷瓶收入怀中，那冰冷的触感，仿佛一块千斤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苏洵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说道：“林砚之，你可想好了？这一步踏出去，便再无回头之路。”
林砚之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缓缓说道：“苏大人，晚辈想好了。晚辈出身寒微，本无依无靠，若非苏大人提携，如今还在抄书度日。如今苏大人有命，太子有需，晚辈自当效犬马之劳。”
苏洵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说道：“好，好一个犬马之劳。林砚之，我没有看错你。”
他站起身来，走到林砚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去吧。记住，子时之前，必须赶到。那狱卒只会等一炷香的时间，过时不候。”
林砚之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书房。
夜色深沉，小巷里一片寂静。林砚之走在漆黑的巷子里，脚步沉稳，心中却波涛汹涌。
他摸了摸怀里的瓷瓶，那冰冷的触感，让他一遍遍地确认，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那些关于政治斗争、关于杀人灭口的记载，读的时候，只觉得是故事，是历史，离自己很远。可如今，他却要亲手去做这样的事，成为那些故事里的人。
他不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但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为了活下去，为了那些等着他的人，为了能在这个时代立足，他必须这样做。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夜风呼啸，吹起他的衣袂。远处，子时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