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0:21:36

子时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林砚之站在大理寺牢狱外的阴影里,抬头望着那座阴森可怖的建筑。高耸的围墙,森严的守卫,偶尔传来的惨叫声,让这地方宛如人间炼狱。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怀里的瓷瓶却冰冷刺骨。

“林公子。”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砚之猛地转身,只见一个身穿狱卒服色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阴影中看着他。那人生得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唯独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跟我来。”那狱卒低声道,转身便走。

林砚之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那狱卒带着他,沿着围墙绕了好大一圈,最后在一处偏僻的角门前停下。他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林砚之进去,低声道:“沿着这条道走到头,右转,第三个牢房就是郑明远。我已经支开了周围的守卫,但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换防的人就会来。”

林砚之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那道门。

身后,角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牢房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腐臭和血腥的气味。墙上的油灯昏暗摇曳,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昏黄中。林砚之贴着墙根,沿着那条狭窄的通道,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心跳如鼓,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通道尽头,右转,第三个牢房。

他停下脚步,透过木栅栏的缝隙,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身影。那人穿着囚服,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来看,确实是个中年男子。

林砚之轻轻敲了敲木栅栏。

那人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苍白的脸——正是郑明远。他看到林砚之,眼中闪过惊惧之色,嘶哑着声音问道:“你……你是谁?”

林砚之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药粉倒进随身携带的小酒壶里——那是那狱卒提前准备好的,就放在牢房门口。

郑明远看着他的动作,眼中恐惧更甚,颤抖着声音说道:“你……你是来杀我的?是谁派你来的?是苏洵?还是太子?”

林砚之依然沉默,只是将酒壶从木栅栏的缝隙里递了进去,低声道:“喝了它。”

郑明远没有接,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嘶声道:“我不喝!我知道,喝了就死!你们这些混蛋,想杀人灭口?做梦!”

林砚之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强行灌下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只见通道尽头,一个身穿狱卒服色的人正快步走来——不是带他进来的那个人,而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那陌生狱卒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张嘴就要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那陌生狱卒身后闪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握着一把短刀,在他颈间一抹。

鲜血喷溅,那陌生狱卒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黑影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是带林砚之进来的那个狱卒。

他快步走到林砚之身边,低声道:“快!换防的人提前来了,被我发现,只能杀了。但血腥味很快会引来其他人,我们必须马上走!”

林砚之看向郑明远,只见那人已经吓得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他咬了咬牙,一把夺过那陌生狱卒腰间的钥匙,打开牢门,冲了进去。郑明远想跑,却被他一脚踹倒在地,然后捏住他的下巴,将酒壶里的毒酒,硬生生灌了进去。

郑明远拼命挣扎,但林砚之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他的下颌。毒酒顺着喉咙流下去,郑明远的挣扎渐渐无力,眼神开始涣散,嘴角流出黑色的血。

林砚之松开手,看着他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他站起身来,看着郑明远的尸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恐惧、恶心、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洞感。

“林公子,快走!”那狱卒催促道。

林砚之深吸一口气,转身冲出牢房。那狱卒拉着他的手,沿着来时的路,拼命往外跑。

身后,已经传来呼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死了!郑明远死了!”

“封锁牢房!别让人跑了!”

林砚之和那狱卒拼命奔跑,冲出了那道角门,冲进了夜色之中。

他们刚跑出不远,身后就传来了追兵的喊声和火光。那狱卒拉着林砚之,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小巷,又穿过几户人家的后院,最后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那狱卒推开院门,将林砚之拉了进去,然后紧紧关上院门,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

林砚之也喘得厉害,扶着墙,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这里是……”他低声问道。

那狱卒喘息着说道:“安全的地方。苏大人安排的,万一事败,可以躲在这里。”

他走到院子里的一口水井边,打了一桶水,递给林砚之,说道:“洗把脸,换身衣服。天亮之前,不能出去。”

林砚之接过水桶,将水泼在脸上。冰冷的井水,让他清醒了一些,却洗不掉心中的那股恶心感。

他想起郑明远临死前的眼神——恐惧、绝望、不甘。那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那狱卒看着他,沉默片刻,说道:“第一次杀人?”

林砚之没有说话。

那狱卒叹了口气,说道:“习惯就好。在这京城,在这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今天你不杀他,明天死的就是你,就是苏大人,就是太子。想开点。”

林砚之抬起头,看着他,说道:“你……杀过很多人?”

那狱卒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说道:“我叫王七。以后,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林砚之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漆黑的夜空,久久没有动弹。

那一夜,他在那个小院里,坐到了天亮。

脑海里,一遍遍闪过郑明远临死前的眼神,一遍遍闪过那陌生狱卒被割喉时喷溅的鲜血,一遍遍闪过自己捏着郑明远下巴灌毒酒时的狠厉。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寒门秀才。

他的手,已经沾上了血。

天亮后,林砚之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悄悄离开那个小院,混入人群中,回到了书坊。

一切如常。街市上人来人往,书坊里客人稀少,周文正在抄书,看到他回来,抬头打了个招呼:“林兄,一大早去哪了?”

林砚之淡淡一笑,说道:“出去走走,透透气。”

周文没有多问,继续低头抄书。

林砚之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摊开书籍,开始晨读。声音平稳,一字一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在他的心底,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再也无法弥合。

午后,消息传来——郑明远死在大理寺大牢里,据说是畏罪自杀。

朝堂上又是一片哗然。有人说他是自知罪责难逃,以死谢罪;有人说他是被人灭口,杀人者至今逍遥法外;还有人说是太子这边干的,目的是为了掩盖真相。

众说纷纭,真假难辨。

傍晚时分,苏洵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做得很好。”

林砚之看着那四个字,烧掉信纸,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默默想着——这条路,已经走上去了,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远处,夕阳西沉,暮色四合。京城又迎来一个平静的夜晚。

而林砚之知道,真正的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