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之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周文后面说的话,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苏晚晴?她怎么来了?她一个姑娘家,独自一人,从渭水村到京城,几百里路,她怎么来的?路上可曾遇到危险?可曾受人欺负?
“林兄?林兄!”周文见他脸色不对,连忙扶住他,焦急地喊道。
林砚之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周文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她……她在哪儿?”
周文被他抓得生疼,龇牙咧嘴地说道:“在……在前院,陈掌柜让他在茶室候着,我这就去请……”
话没说完,林砚之已经松开他,大步朝前院奔去。
他跑得那样急,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穿过走廊,绕过影壁,冲进前院,他猛地停下脚步——
茶室门口,一个淡蓝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襦裙,外面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梳着简单的双丫髻,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野花。风尘仆仆,面色疲惫,一双眼睛却依然清澈明亮,正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盼,望向这边。
看到林砚之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光。
“砚之哥……”
苏晚晴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哽咽,却带着满满的欢喜。
林砚之只觉得心头被狠狠撞了一下,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快步走上前,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苏晚晴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轻声说道:“砚之哥,我……我是不是不该来?”
林砚之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摇头,声音沙哑:“不,不是……你怎么来了?一个人来的?路上可曾遇到危险?可曾……”
他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轻声道:“砚之哥,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该先答哪一个?”
林砚之一愣,随即笑了,笑得眼眶泛红。
陈文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轻咳一声,识趣地退了下去,还顺手将探头探脑的周文拉走了。
茶室里,只剩下林砚之和苏晚晴两人。
林砚之拉着苏晚晴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看着她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心疼。
“晚晴,你怎么来了?”他再次问道,声音轻柔了许多。
苏晚晴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担忧,说道:“砚之哥,是李郎中让我来的。”
林砚之一怔:“李郎中?”
苏晚晴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压低声音说道:“前些日子,村里来了几个陌生人,在村里四处打听你的消息,问你的住处,问你平日里和什么人来往,还问……还问你和京城的什么人有联系。”
林砚之心头一紧,脸色微变。
苏晚晴继续说道:“李郎中觉得不对劲,就留了个心眼,偷偷跟着那些人,听到他们说什么‘大理寺’、‘案子’之类的话。李郎中回来后,脸色很难看,跟我说,砚之哥在京城可能遇到麻烦了,让我赶紧进京来告诉你,让你小心些。”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担忧之色,说道:“砚之哥,你是不是……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林砚之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说道:“晚晴,你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只是……京城这边,确实有些复杂。”
苏晚晴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低声道:“砚之哥,我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我不懂那些。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不要出事。你要是出了事,我……我……”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林砚之心中一痛,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傻丫头,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
苏晚晴点点头,擦了擦眼泪,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说道:“这是李郎中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身上总得有些银两傍身。这些是他这些年攒下的,让你先用着。”
林砚之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锭碎银子和一些铜钱,加起来约莫有二两。对于李郎中那样的乡村郎中来说,这恐怕是他全部的积蓄了。
林砚之眼眶一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他知道,这份情,他欠下了,这辈子都还不清。
“还有这个。”苏晚晴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脸上带着几分羞涩,“这是我给你做的点心,路上怕坏了,用油纸包了好几层。你尝尝,还脆不脆。”
林砚之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做得精致,香气扑鼻。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是熟悉的味道。
“好吃。”他说道,声音有些哽咽。
苏晚晴看着他吃,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眼中却依然带着深深的担忧。
林砚之吃完一块糕点,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晚晴,你进京的时候,可曾被人跟踪?”
苏晚晴摇了摇头,说道:“我按李郎中的吩咐,天不亮就出发,走的小路,绕了好大一圈,应该没人发现。”
林砚之松了口气,却又想到另一个问题——那些人既然在渭水村打听他的消息,说明刘捕头那边,已经开始查他的底细了。而苏晚晴进京,若是被有心人发现,只怕会牵连到她。
他沉吟片刻,说道:“晚晴,你不能在京城久留。明天一早,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苏晚晴脸色一白,眼中露出失望之色,低声道:“砚之哥,我才刚来,你就要赶我走吗?”
林砚之心中一痛,连忙说道:“不是赶你走,是担心你的安全。你也听到了,村里来了陌生人打听我的消息,说明有人在盯着我。你若是在京城被人发现,只怕会有危险。”
苏晚晴低下头,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说道:“砚之哥,我不怕危险。我来都来了,总要帮你做点什么才甘心。你让我留下吧,哪怕只待两天,让我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我就回去。”
林砚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心疼。他知道,这丫头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叹了口气,说道:“好,那就待两天。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不能乱跑。”
苏晚晴脸上露出笑容,连连点头:“嗯,我答应你。”
林砚之看着她纯真的笑容,心中却涌起一股深深的忧虑。
晚晴来了,他自然欢喜。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的到来,却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变数。刘捕头那边正在查他,若是发现他和一个从渭水村来的姑娘有来往,只怕会顺藤摸瓜,查到更多东西。
更麻烦的是,他如今是太子一党的人,身边危机四伏,若是被对手发现他有这样一个软肋,只怕会对晚晴不利。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将晚晴平安送回去,还要确保她的安全。
当晚,林砚之将苏晚晴安顿在书坊附近的一间小客栈里——那是陈文彬帮忙找的,干净安全,掌柜也是可靠之人。
安顿好后,林砚之又叮嘱了她一番,让她千万不要乱跑,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有事就让客栈伙计去书坊找他。
苏晚晴一一应下,看着他,眼中带着不舍,轻声道:“砚之哥,你也要小心。”
林砚之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在回书坊的路上,夜风微凉,吹在身上,却吹不散他心中的忧虑。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牌——或许,他该再去一趟雅集书肆,将苏晚晴进京的事告诉陆明。苏洵既然答应保护渭水村的乡亲们,就该知道,那些人已经找上门了。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一早,林砚之刚起床,就听到敲门声。打开门一看,是周文,神色古怪,低声道:“林兄,那位姑娘又来了,在前院等你。”
林砚之连忙穿衣洗漱,赶到前院。只见苏晚晴站在铺面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到他出来,脸上露出笑容。
“砚之哥,我给你送早饭来了。”她举起食盒,献宝似的说道,“这是我借客栈的灶做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林砚之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热腾腾的粥、馒头和几碟小菜,香气扑鼻。他心中一暖,却又不免担忧——她这么早就出来,万一被人盯上……
他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哟,林兄,这位姑娘是谁啊?也不给咱们介绍介绍?”
林砚之回头一看,只见几个抄书先生正站在不远处,好奇地朝这边张望。周文也在其中,正朝他挤眉弄眼。
林砚之心中苦笑,知道这事儿瞒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正想说些什么,忽然看到街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那天来书坊的刘捕头。
林砚之心头大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