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0:22:42

接下来三日,林砚之几乎夜不能寐。

他一面应付着书坊的抄书活计,一面暗中观察周围的动静。刘捕头没有再出现,但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中。

赵虎已经按他的吩咐,悄悄离京回村。临行前,林砚之反复叮嘱,让他回去后什么都别说,只当没进过京。赵虎虽然憨厚,却不傻,知道轻重,郑重地点头应下。

苏晚晴那边,林砚之托陆明派人暗中保护。陆明答应了,却也警告他——这些人手,是苏大人看在太子面上才调拨的,不可能长久。他必须尽快想办法,彻底解决问题。

这日傍晚,林砚之正在房中思索对策,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短两长——是陆明的暗号。

他连忙开门,陆明闪身而入,神色凝重。

“林公子,有消息了。”陆明压低声音说道,“李郎中关押在大理寺的临时监牢里,单独一间,守卫不算太严。刘捕头这几日都在外面查案,不在牢中。”

林砚之心中一动,说道:“陆先生的意思是……”

陆明看着他,目光深邃,说道:“苏大人让我问你——若是有机会让你去见李郎中一面,你可敢去?”

林砚之几乎没有犹豫,说道:“敢。”

陆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点了点头,说道:“好。明夜子时,会有人来接你。记住,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见完人,立刻离开,不可逗留。”

林砚之拱手道:“多谢陆先生。”

陆明摆了摆手,说道:“不必谢我。苏大人说了,这是让你亲眼看看,二皇子那边的人,是怎么对待无辜百姓的。等你见完李郎中,有些话,不用别人说,你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对太子说了。”

林砚之心中一凛,隐约明白了苏洵的用意。

这是让他亲眼去看,亲耳去听,亲身去感受那份屈辱和愤怒。只有感同身受,他在太子面前说的话,才会有分量,才会真切动人。

次日夜里,林砚之按照约定,在书坊后门等候。子时刚过,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然驶来,车夫朝他点了点头。林砚之上车,马车在夜色中穿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巷子里。

车夫掀开车帘,低声道:“往前走三十步,有一道小门。进去后,有人接应。一炷香后,我在这里等你。”

林砚之点了点头,下了马车,沿着漆黑的巷子往前走。三十步后,果然看到一道小门,半掩着。他推门而入,一个身穿狱卒服色的人正站在门后——正是那夜带他进大牢的王七。

王七看到他,微微点头,没有说话,转身便走。林砚之跟在他身后,穿过昏暗的走廊,绕过几道岗哨,最后来到一排低矮的牢房前。

王七在一间牢房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低声道:“一炷香。”

林砚之深吸一口气,走进牢房。

牢房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气味。角落里,一堆干草上,蜷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那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

借着墙上油灯微弱的光,林砚之看清了那张脸——憔悴、苍老、伤痕累累,却依稀可辨。

“李伯……”林砚之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

李郎中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变得黯淡。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伤势太重,又跌了回去。

林砚之连忙上前,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触及那瘦骨嶙峋的身体,他心中一阵酸楚,眼眶泛红。

“砚之……你怎么来了?”李郎中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着几分焦急,“你不该来,不该来……快走,别让他们发现……”

林砚之摇了摇头,说道:“李伯,你别说话,让我看看你的伤。”

李郎中抓住他的手,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目光中满是担忧和慈爱,说道:“砚之,听我说……他们抓我,是为了引你出来。你千万不能上当,千万不能……”

林砚之心中大痛,说道:“李伯,我知道。你放心,我会救你出去的。”

李郎中摇了摇头,苦笑道:“救不出去的,我这条老命,活够了。你还年轻,还有大好前程,别为了我毁了。听我的话,快走,别管我……”

林砚之握紧他的手,目光坚定,一字一句说道:“李伯,你救过我的命,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今日我既然来了,就一定要带你出去。你相信我。”

李郎中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泪光,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林砚之深吸一口气,问道:“李伯,他们打你了?问什么了?”

李郎中点了点头,说道:“问你和谁来往,问那封信是谁写的,问你在京城做什么……我不说,他们就打。可我一个老头子,知道什么?我只知道,你是好孩子,不能害你……”

林砚之心中涌起一股滔天怒火,却又强行压下。他轻轻拍了拍李郎中的手,说道:“李伯,你再忍几天。我保证,用不了几天,就接你出去。”

李郎中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慈爱和不舍,缓缓说道:“砚之,我不求你救我,只求你好好活着,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到时候,到老头子坟前烧炷香,我就知足了。”

林砚之摇了摇头,郑重说道:“李伯,你不会有事的。我还要请你喝我的喜酒,请你给我和晚晴的孩子取名字呢。”

李郎中笑了,笑得满脸皱纹,浑浊的眼睛里却涌出泪来。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林砚之将李郎中轻轻放回干草上,又给他掖了掖那床破旧的薄被,站起身来,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牢房。

身后,传来李郎中虚弱的声音:“砚之……保重……”

林砚之脚步一顿,随即加快,消失在黑暗中。

出了那道小门,上了马车,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林砚之坐在车厢里,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李郎中那满身的伤痕、虚弱的声音、浑浊的泪眼,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和冲动救不了人。他必须冷静,必须筹谋,必须让李郎中平安出来。

马车在书坊后门停下,林砚之下车,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

天亮后,林砚之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到雅集书肆。信上只有一句话:“晚辈愿见太子,请苏大人安排。”

接下来两日,林砚之度日如年。他依旧每日抄书、读书,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焦灼如焚。

第三日傍晚,陆明终于来了。

“苏大人安排好了。”陆明说道,“明日午时,醉仙楼三楼。太子殿下会微服前来。”

林砚之心头一震,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陆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说道:“林公子,有些话,我要嘱咐你。”

林砚之说道:“陆先生请讲。”

陆明缓缓说道:“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你见他时,要恭敬,但不要谄媚;要坦诚,但不要鲁莽。他要听的,是你的真话,是你的见解,是你对大局的判断。至于李郎中……提可以提,但不要把这件事当成唯一的目的。否则,太子会觉得你格局太小,不堪大用。”

林砚之默默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陆明继续说道:“太子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主动多说,也不要刻意隐瞒。记住,在太子面前,你是臣,他是君。君臣之分,不可逾越。”

林砚之点了点头,说道:“晚辈明白。”

陆明看着他,叹了口气,说道:“林公子,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走下去,荣辱成败,皆在你自己。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林砚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久久没有动弹。

明日,他将见到那个站在帝国权力巅峰的人——太子。

明日,他将用自己的口才和智慧,去打动那个人,去换取李郎中的命。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牌,目光坚定。

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