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林砚之几乎未眠。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中却一遍遍预演着明日可能发生的种种场景——太子会问什么?他该如何回答?如何既不失恭敬,又能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如何让太子愿意出手救李郎中,又不让人觉得他是在挟恩图报?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睁眼时,窗外已经大亮。
他起身,打水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衫——那是苏晚晴亲手做的,他一直舍不得穿,今日却特意取了出来。对着铜镜整理衣冠时,他看着镜中那个面容清瘦、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年轻人,心中默默说道:林砚之,今日之后,你的人生,将彻底不同。
午时将近,他离开书坊,一路步行至醉仙楼。
今日的醉仙楼,与往日不同。门口没有迎客的伙计,楼内一片寂静,连二楼、三楼都听不到任何声音。林砚之刚踏上楼梯,便有两个身着便衣的精壮男子拦住他,目光锐利,上下打量。
“林砚之?”其中一人低声问道。
林砚之点了点头,取出苏洵给的玉牌。那人接过看了一眼,还给他,侧身让开,低声道:“三楼,右手第一间。”
林砚之上到三楼,走到右手第一间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进来。”一个年轻而沉稳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林砚之推门而入。
雅间不大,陈设雅致。窗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背对着他,身穿一件月白色长袍,腰系玉带,身姿挺拔。听到脚步声,那年轻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剑眉星目,气度雍容。虽是便服,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太子。
林砚之心中凛然,连忙跪下行礼:“草民林砚之,叩见太子殿下。”
太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凌厉,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到人心里去。
良久,太子淡淡开口:“起来吧。”
林砚之起身,垂首而立,不敢抬头。
太子走到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道:“坐。”
林砚之依言坐下,却只敢坐半边椅子,身子微微前倾,以示恭敬。
太子打量着他,忽然笑了,说道:“苏洵在本宫面前,提起过你几次。说你虽出身寒微,却见识不凡,胆识过人。本宫今日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如他说的那般。”
林砚之恭声道:“苏大人谬赞,草民愧不敢当。”
太子摆了摆手,说道:“不必自谦。本宫问你几句话,你如实回答。”
林砚之说道:“草民遵命。”
太子看着他,缓缓问道:“郑明远,是你杀的?”
林砚之心头一震,没想到太子问得如此直接。他沉默片刻,坦然道:“是。”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说道:“你倒是敢认。”
林砚之说道:“在殿下面前,草民不敢隐瞒。”
太子点了点头,说道:“好。那本宫再问你——你为何杀他?”
林砚之抬起头,迎上太子的目光,缓缓说道:“因为苏大人说,他不死,太子会有麻烦。”
太子目光一凝,随即笑了,笑得很淡,说道:“苏洵倒是会教人说话。那你自己呢?你可知道,你杀了他,自己也沾上了血,从此再也洗不干净了?”
林砚之沉默片刻,说道:“草民知道。”
太子看着他,说道:“知道还杀?”
林砚之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道:“因为草民更知道,若太子有麻烦,草民便没有活路。草民想活,想让草民在乎的人也活,所以,郑明远必须死。”
太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这次笑得真切了些,说道:“好,好一个‘想活’。这话实在,比那些满口忠义、实则满脑子升官发财的人,强多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砚之,缓缓说道:“李郎中的事,苏洵也跟本宫说了。你今日来见本宫,是想求本宫救他,对不对?”
林砚之站起身来,走到太子身后,撩袍跪下,郑重叩首,说道:“草民斗胆,求太子殿下救命。”
太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一个乡村郎中,值得你如此?你可知道,为了救他,你可能要付出什么代价?”
林砚之抬起头,目光坚定,说道:“回殿下,李郎中与草民非亲非故,却数次救草民于危难。草民落魄时,他送药治病;草民困顿时,他暗中相助;草民入京后,他被抓入狱,受尽拷打,却始终没有供出草民一个字。这样的人,草民若弃之不顾,与禽兽何异?”
太子沉默片刻,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深邃,说道:“好一个‘与禽兽何异’。林砚之,你可知,在这朝堂之上,有多少人为了权势,抛弃恩人、出卖朋友?你这样的人,本宫倒是第一次见。”
林砚之垂首道:“草民愚钝,只知道做人要知恩图报。”
太子点了点头,说道:“好,本宫答应你,李郎中,本宫会救。”
林砚之心头大喜,重重叩首,说道:“谢殿下隆恩!”
太子摆了摆手,说道:“先别急着谢。本宫救他,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你说的对——李郎中是因你入狱,你若不管,便是无情无义之人。本宫用的人,可以狠,可以毒,但不能无情无义。无情无义的人,今日能背叛别人,明日就能背叛本宫。”
林砚之心头一凛,垂首道:“殿下教诲,草民铭记于心。”
太子看着他,忽然问道:“林砚之,你日后想做什么?”
林砚之一怔,随即说道:“草民……想考科举,想入仕,想凭自己的本事,做一番事业。”
太子点了点头,说道:“好。那你记住,科举只是手段,入仕只是开始。本宫用你,不是要你做个只会读书的迂腐书生,是要你为本宫做事,为本宫分忧。你可明白?”
林砚之郑重说道:“草民明白。”
太子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说道:“林砚之,本宫给你一个机会。李郎中救出来后,你就搬出书坊,本宫会给你安排一个住处,让你安心备考。明年科举,你若能中举,本宫自会重用;你若名落孙山,本宫也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林砚之心头一震,知道这是太子给他的考验,也是他改变命运的契机。他深深叩首,说道:“草民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厚望。”
太子点了点头,说道:“好了,你回去吧。李郎中的事,三日之内,必有结果。”
林砚之再叩首,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太子忽然叫住他:“林砚之。”
林砚之转身,垂首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太子看着他,缓缓说道:“那个叫苏晚晴的姑娘,是你心上人吧?”
林砚之一怔,随即坦然道:“是。”
太子笑了笑,说道:“好好待她。这世上,真心待你的人不多。”
林砚之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出了醉仙楼,林砚之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阳光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抬头看着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太子答应了。
李郎中有救了。
而他,也正式踏上了那条通往权力巅峰的路。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寒门秀才,不再是那个可以置身事外的抄书先生。他是太子的人,是这盘棋局上的一枚棋子——但棋子又如何?只要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只要能改变他想改变的命运,做一枚棋子,又有何妨?
他加快脚步,朝着书坊的方向走去。他要回去等消息,等李郎中平安出来的消息。
三日,太子说三日之内,必有结果。
那就等。
等李郎中出来,等一切尘埃落定,等来年科举,等他真正站上那个舞台,去实现他心中那个宏大的愿望。
回到书坊,周文正在前院整理书籍,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林兄,你回来了?方才有人来找你,留了一封信。”
林砚之接过信,拆开一看,是陆明的笔迹,只有一句话:“事已安排,静候佳音。”
他心中大定,将信收好,对周文笑了笑,说道:“周兄,今晚我请客,去醉仙楼喝酒。”
周文一愣,随即笑道:“林兄今日怎么如此大方?可是有什么喜事?”
林砚之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多说,转身回了后院。
窗外,阳光正好。
林砚之坐在书桌前,摊开书籍,开始读书。声音平稳,一字一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在他心底,一团火焰,已经熊熊燃起。
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