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
天色泛着惨淡的青灰。
隔壁301室的门锁,发出一声极其克制的轻响。
咔哒。
那是金属锁舌缩回的动静,被小心翼翼地压到了最低。
沈寂躺在床上,睁开了眼。
不需要看闹钟。
这个点,比苏婉清平时出门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高跟鞋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很轻,却又急促。
像是正在逃离案发现场。
沈寂侧过头,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开。
躲瘟神呢?
只要那笔网贷还在,只要她还住在这个充满霉味的筒子楼里。
她就是粘在蛛网上的虫子。
翅膀扇得越快,死得越早。
……
八点五十九分。
沈寂准时把手指按在公司的考勤机上。
“滴。”
机械女声毫无感情。
行政部弥漫着速溶咖啡和廉价墨粉混合的味道。
往常这个时候,苏婉清应该站在过道正中央。
抱着双臂,眼神像X光一样扫描每一个迟到的倒霉鬼。
但今天,过道是空的。
最里面的主管办公室,百叶窗拉下来大半。
只透出几条惨白的灯光。
沈寂路过时,脚步慢了下来。
透过玻璃缝隙。
苏婉清正盯着电脑屏幕。
背脊挺得笔直,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
鼠标握在手里,五分钟没有挪动一寸。
“苏主管。”
沈寂敲了敲敞开的门框。
苏婉清整个人猛地一缩。
手里的鼠标重重磕在桌面上。
“早。”
沈寂端着刚接的热水,没等她回应,直接走了进去。
苏婉清抬头。
眼神里那瞬间炸开的慌乱,甚至来不及掩饰。
“沈……沈寂啊。”
声音发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沈寂把水杯放在她手边。
视线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扫过。
粉底比平时厚了两层。
眼线画得极重,试图遮盖浮肿的眼袋。
口红是大红色的,艳俗,却遮不住嘴唇的红肿。
“苏主管,喝点水。”
沈寂语气温和,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看您嘴唇有点干。”
苏婉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那种廉价的肥皂味,混杂着她身上特有的冷香,直往沈寂鼻子里钻。
“谢谢。”
她伸手去拿杯子。
指尖在抖。
水面荡起一圈细纹。
“对了。”
沈寂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白光。
“那种特辣的鸭脖,以后少吃点。”
苏婉清的手僵在半空。
几滴热水溅出来,在文件上晕开墨迹。
沈寂笑得憨厚,声音却压低了几分,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玩意儿又长又硬。”
“光剩骨头,啃着费劲。”
“还伤嘴。”
苏婉清的脸瞬间煞白。
厚重的粉底都盖不住那种从皮肉下透出来的惨色。
羞耻感像是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扇在她脸上。
她想发火。
想拿出上司的威严把这个讨厌的下属赶出去。
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没事就出去工作。”
“好嘞,您忙。”
沈寂转身。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到极致的吐气声。
【叮——】
【目标苏婉清心理防线出现裂痕。】
【愉悦值+10。】
回到工位。
今天是十五号。
发薪日。
几个年轻女同事凑在一起,兴奋得压不住嗓门。
“我要把购物车清了,那个包我看好久了。”
“我花呗都要爆了,就等今天续命。”
“咱们公司财务最稳了,肯定准时到账。”
每一句话,都像是把刀子,往主管办公室那个方向扎。
那里静得可怕。
几分钟后。
苏婉清拿着一叠报表走了出来。
她努力维持着平日的高冷步调,但高跟鞋落地的声音,有些虚浮。
“苏姐!工资单出来了吗?”
前台小妹眼尖,第一个凑上去。
“大家都等着米下锅呢!”
周围一片起哄声。
苏婉清脚步一顿。
脸上的肌肉极其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那是心虚。
极度的惶恐被她强行压在眼底,转化成一种色厉内荏的严厉。
“急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飘忽。
“财务系统维护,出了点小状况。”
“估计要晚两天。”
办公室瞬间炸了锅。
“啊?不是吧?”
“我信用卡今天到期啊!”
“怎么突然这样……”
抱怨声此起彼伏。
苏婉清攥着文件的手指关节发白。
这些抱怨,在她听来,全是嘲讽。
“行了!”
苏婉清拔高了音量,试图用声量掩盖恐慌。
“让你们平时乱花钱,一点储蓄意识都没有。”
“晚两天又饿不死人。”
“年轻人,要学会理财,别总是月光。”
人群里,不知道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们又不是苏姐,老公是大老板,当然不差钱。”
“就是,苏姐哪懂我们这种穷鬼的苦。”
“站着说话不腰疼……”
苏婉清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像是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
那是她专门设置的震动模式。
催命符。
苏婉清脸色骤变。
连那句还没说完的训斥都顾不上了。
她转身冲向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高跟鞋在瓷砖上踩出一串凌乱的声响。
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沈寂看着那个背影。
放下鼠标。
抓起桌上的打火机。
“抽根烟。”
他起身,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
安全通道。
防火门沉重,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阴暗,逼仄。
回荡着苏婉清带着哭腔的哀求。
“王经理……再宽限两天行不行?”
“就两天!”
“公司一发工资我立马还!”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即便没开免提,在这死寂的空间里也听得清清楚楚。
“少废话!苏婉清,你也算老客户了。”
“下午三点,八千块。”
“见不到钱,我就爆你的通讯录!”
“我看你是主管吧?要不要让你同事都知道你欠高利贷?”
“还有你寄养在老家的那个女儿……”
“别!”
苏婉清彻底崩溃。
身体顺着冰冷的墙壁滑落,蹲在地上。
一只手死死捂着话筒,另一只手抓着头发。
“别动我女儿……”
“求你了,我现在真的没有八千块……”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忙音像锤子一样敲在她神经上。
三点。
只剩四个小时。
通讯录一旦爆了。
她在公司维持多年的高贵形象,她的体面,她的尊严。
全部完蛋。
所有人都会知道,那个不可一世的苏主管,是个连八千块都拿不出的烂人。
吱呀——
厚重的防火门被推开。
光线像刀一样切进来。
苏婉清猛地弹起来,惊恐地把手机藏到身后。
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妆容斑驳。
“谁?!”
沈寂站在门口,逆着光。
手里把玩着那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
“苏主管?”
他语气惊讶,却又带着几分玩味。
“这儿信号不好,您也来这打电话?”
苏婉清心脏狂跳。
又是他!
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沈寂!
刚才的话……他听见了吗?
“沈……沈寂?”
苏婉清慌乱地擦脸,越擦越花。
“你来干什么?不上班吗?”
她试图摆出上司的架子,声音却在发抖。
沈寂没说话。
只是晃了晃手里的烟盒。
防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光线再次消失。
楼道里只剩孤男寡女。
沈寂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在空荡的楼道里激起回音。
“你……别过来。”
苏婉清下意识后退。
直到背部抵上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
沈寂在距离她半米的地方停下。
目光下移。
扫过她紧绷的小腿,肉色丝袜在膝盖处崩开了一个小洞。
再往上。
是被冷汗浸透的白衬衫,紧紧贴在身上。
“苏主管。”
沈寂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诡异的诚恳。
“其实,你老公的事,我都听说了。”
轰!
苏婉清脑子里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他知道了?
知道陈志远是个只会吹牛家暴的废物?
知道她欠了一屁股债?
“你……你想干嘛?”
苏婉清双手护胸,那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态。
“沈寂,你要是敢乱说……”
“乱说什么?”
沈寂一脸困惑,推了推眼镜。
“我是说,我听说陈哥生意做得很大。”
苏婉清愣住了。
大脑死机。
沈寂看着她呆滞的表情,心底冷笑。
继续抛饵。
“昨晚我在隔壁听陈哥打电话,那气势,那是谈几千万的大项目啊。”
“这种机会,咱们普通人哪遇得上。”
沈寂脸上全是羡慕,甚至带着点讨好。
“其实我手头攒了点闲钱,一直想理财,但没门路。”
“苏主管,既然陈哥有内部渠道,应该有炒黄金的项目。”
“您看……能不能带带我?”
苏婉清彻底傻了。
炒黄金?几百万?
那都是陈志远喝醉酒吹的牛逼啊!
沈寂这个蠢货……居然信了?
“你……”
苏婉清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否认。
那是假的,陈志远就是个骗子。
话到嘴边,卡住了。
等等。
钱?
沈寂说……他有钱?
苏婉清的呼吸瞬间急促。
催收那恶毒的威胁还在耳边回荡。
三点前,见不到钱,爆通讯录。
如果……
先把沈寂的钱骗过来……
先过了这一关……
反正他说的是“炒黄金”,投资本来就有亏有赚。
只要撑过这两天,发了工资,或者再想别的办法……
贪婪和求生欲,瞬间压倒了那一丝微弱的良知。
苏婉清吞了口唾沫。
眼神闪烁。
“那个……你想投多少?”
声音虚得厉害。
沈寂笑了。
鱼咬钩了。
“我这些年攒了点老婆本,先拿三万块试试。”
沈寂一脸憨厚。
“以小博大嘛,哪怕赚个几千块也是好的。”
三万!
苏婉清瞳孔收缩。
这笔钱不仅够还今天的网贷,还能填上那几张快逾期的信用卡!
得救了。
真的得救了。
至于怎么还给沈寂?
管他呢!
这种老实人最好骗了,到时候随便编个理由说亏了……
“咳。”
苏婉清挺直了腰杆,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刘海。
试图找回那种精英范儿。
“既然你这么信任我老公……也不是不行。”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投资有风险。”
“那是那是!”
沈寂点头如捣蒜。
“只要陈哥愿意带我,亏了算我的!”
要的就是这句话。
苏婉清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行吧,看在同事一场的份上。”
她拿出手机,打开收款码。
手还在微微发抖。
“钱转给我,我回去转给他操作。”
“不过……这事别在公司乱说,低调。”
“我懂!闷声发大财!”
沈寂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掏手机。
扫码。
支付。
【叮——微信到账,30000元。】
清脆的提示音在楼道里回荡。
苏婉清看着余额里的数字,有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的眩晕感。
“那……苏主管,拜托了?”
沈寂收起手机。
钱给了。
该收点利息了。
他没走,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距离拉近到暧昧的二十厘米。
伸出右手。
“合作愉快?”
苏婉清愣了一下。
看着那只手。
指节修长,并不像是个普通的底层社畜。
犹豫一秒。
拿了人家的钱,这点面子得给。
“合作愉快。”
她伸出手。
两手相握。
沈寂的手掌干燥、有力,瞬间包裹住了她冰凉潮湿的手掌。
紧接着。
沈寂的大拇指,看似无意地,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指腹划过细腻的皮肤。
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狎昵。
苏婉清像是被电了一下。
想要抽回手。
却发现沈寂握得很紧。
根本抽不动。
“苏主管。”
沈寂盯着她的眼睛。
脸上的憨厚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猎人看着陷阱里挣扎猎物的戏谑。
“这手保养得真不错。”
“一点都不像是……在城中村洗冷水澡的人。”
苏婉清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在说什么?
他在暗示什么?
没等她反应过来,沈寂已经松开了手。
又恢复了那副卑微的姿态。
“那就不打扰您了,我也得回去搬砖了。”
沈寂推开防火门。
光线涌入。
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
逆光中,眼镜片上一片惨白,看不清眼神。
“苏主管,晚上见。”
门关上了。
只留下苏婉清一个人站在阴暗的楼道里。
手里握着那烫手的三万块钱。
浑身发冷。
她突然有一种预感。
自己不仅没有爬出泥潭。
反而。
掉进了更深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