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0:23:07

凌晨五点半。

天色泛着惨淡的青灰。

隔壁301室的门锁,发出一声极其克制的轻响。

咔哒。

那是金属锁舌缩回的动静,被小心翼翼地压到了最低。

沈寂躺在床上,睁开了眼。

不需要看闹钟。

这个点,比苏婉清平时出门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高跟鞋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很轻,却又急促。

像是正在逃离案发现场。

沈寂侧过头,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开。

躲瘟神呢?

只要那笔网贷还在,只要她还住在这个充满霉味的筒子楼里。

她就是粘在蛛网上的虫子。

翅膀扇得越快,死得越早。

……

八点五十九分。

沈寂准时把手指按在公司的考勤机上。

“滴。”

机械女声毫无感情。

行政部弥漫着速溶咖啡和廉价墨粉混合的味道。

往常这个时候,苏婉清应该站在过道正中央。

抱着双臂,眼神像X光一样扫描每一个迟到的倒霉鬼。

但今天,过道是空的。

最里面的主管办公室,百叶窗拉下来大半。

只透出几条惨白的灯光。

沈寂路过时,脚步慢了下来。

透过玻璃缝隙。

苏婉清正盯着电脑屏幕。

背脊挺得笔直,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

鼠标握在手里,五分钟没有挪动一寸。

“苏主管。”

沈寂敲了敲敞开的门框。

苏婉清整个人猛地一缩。

手里的鼠标重重磕在桌面上。

“早。”

沈寂端着刚接的热水,没等她回应,直接走了进去。

苏婉清抬头。

眼神里那瞬间炸开的慌乱,甚至来不及掩饰。

“沈……沈寂啊。”

声音发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沈寂把水杯放在她手边。

视线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扫过。

粉底比平时厚了两层。

眼线画得极重,试图遮盖浮肿的眼袋。

口红是大红色的,艳俗,却遮不住嘴唇的红肿。

“苏主管,喝点水。”

沈寂语气温和,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看您嘴唇有点干。”

苏婉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那种廉价的肥皂味,混杂着她身上特有的冷香,直往沈寂鼻子里钻。

“谢谢。”

她伸手去拿杯子。

指尖在抖。

水面荡起一圈细纹。

“对了。”

沈寂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白光。

“那种特辣的鸭脖,以后少吃点。”

苏婉清的手僵在半空。

几滴热水溅出来,在文件上晕开墨迹。

沈寂笑得憨厚,声音却压低了几分,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玩意儿又长又硬。”

“光剩骨头,啃着费劲。”

“还伤嘴。”

苏婉清的脸瞬间煞白。

厚重的粉底都盖不住那种从皮肉下透出来的惨色。

羞耻感像是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扇在她脸上。

她想发火。

想拿出上司的威严把这个讨厌的下属赶出去。

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没事就出去工作。”

“好嘞,您忙。”

沈寂转身。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到极致的吐气声。

【叮——】

【目标苏婉清心理防线出现裂痕。】

【愉悦值+10。】

回到工位。

今天是十五号。

发薪日。

几个年轻女同事凑在一起,兴奋得压不住嗓门。

“我要把购物车清了,那个包我看好久了。”

“我花呗都要爆了,就等今天续命。”

“咱们公司财务最稳了,肯定准时到账。”

每一句话,都像是把刀子,往主管办公室那个方向扎。

那里静得可怕。

几分钟后。

苏婉清拿着一叠报表走了出来。

她努力维持着平日的高冷步调,但高跟鞋落地的声音,有些虚浮。

“苏姐!工资单出来了吗?”

前台小妹眼尖,第一个凑上去。

“大家都等着米下锅呢!”

周围一片起哄声。

苏婉清脚步一顿。

脸上的肌肉极其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那是心虚。

极度的惶恐被她强行压在眼底,转化成一种色厉内荏的严厉。

“急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飘忽。

“财务系统维护,出了点小状况。”

“估计要晚两天。”

办公室瞬间炸了锅。

“啊?不是吧?”

“我信用卡今天到期啊!”

“怎么突然这样……”

抱怨声此起彼伏。

苏婉清攥着文件的手指关节发白。

这些抱怨,在她听来,全是嘲讽。

“行了!”

苏婉清拔高了音量,试图用声量掩盖恐慌。

“让你们平时乱花钱,一点储蓄意识都没有。”

“晚两天又饿不死人。”

“年轻人,要学会理财,别总是月光。”

人群里,不知道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们又不是苏姐,老公是大老板,当然不差钱。”

“就是,苏姐哪懂我们这种穷鬼的苦。”

“站着说话不腰疼……”

苏婉清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像是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

那是她专门设置的震动模式。

催命符。

苏婉清脸色骤变。

连那句还没说完的训斥都顾不上了。

她转身冲向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高跟鞋在瓷砖上踩出一串凌乱的声响。

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沈寂看着那个背影。

放下鼠标。

抓起桌上的打火机。

“抽根烟。”

他起身,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

安全通道。

防火门沉重,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阴暗,逼仄。

回荡着苏婉清带着哭腔的哀求。

“王经理……再宽限两天行不行?”

“就两天!”

“公司一发工资我立马还!”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即便没开免提,在这死寂的空间里也听得清清楚楚。

“少废话!苏婉清,你也算老客户了。”

“下午三点,八千块。”

“见不到钱,我就爆你的通讯录!”

“我看你是主管吧?要不要让你同事都知道你欠高利贷?”

“还有你寄养在老家的那个女儿……”

“别!”

苏婉清彻底崩溃。

身体顺着冰冷的墙壁滑落,蹲在地上。

一只手死死捂着话筒,另一只手抓着头发。

“别动我女儿……”

“求你了,我现在真的没有八千块……”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忙音像锤子一样敲在她神经上。

三点。

只剩四个小时。

通讯录一旦爆了。

她在公司维持多年的高贵形象,她的体面,她的尊严。

全部完蛋。

所有人都会知道,那个不可一世的苏主管,是个连八千块都拿不出的烂人。

吱呀——

厚重的防火门被推开。

光线像刀一样切进来。

苏婉清猛地弹起来,惊恐地把手机藏到身后。

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妆容斑驳。

“谁?!”

沈寂站在门口,逆着光。

手里把玩着那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

“苏主管?”

他语气惊讶,却又带着几分玩味。

“这儿信号不好,您也来这打电话?”

苏婉清心脏狂跳。

又是他!

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沈寂!

刚才的话……他听见了吗?

“沈……沈寂?”

苏婉清慌乱地擦脸,越擦越花。

“你来干什么?不上班吗?”

她试图摆出上司的架子,声音却在发抖。

沈寂没说话。

只是晃了晃手里的烟盒。

防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光线再次消失。

楼道里只剩孤男寡女。

沈寂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在空荡的楼道里激起回音。

“你……别过来。”

苏婉清下意识后退。

直到背部抵上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

沈寂在距离她半米的地方停下。

目光下移。

扫过她紧绷的小腿,肉色丝袜在膝盖处崩开了一个小洞。

再往上。

是被冷汗浸透的白衬衫,紧紧贴在身上。

“苏主管。”

沈寂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诡异的诚恳。

“其实,你老公的事,我都听说了。”

轰!

苏婉清脑子里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他知道了?

知道陈志远是个只会吹牛家暴的废物?

知道她欠了一屁股债?

“你……你想干嘛?”

苏婉清双手护胸,那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态。

“沈寂,你要是敢乱说……”

“乱说什么?”

沈寂一脸困惑,推了推眼镜。

“我是说,我听说陈哥生意做得很大。”

苏婉清愣住了。

大脑死机。

沈寂看着她呆滞的表情,心底冷笑。

继续抛饵。

“昨晚我在隔壁听陈哥打电话,那气势,那是谈几千万的大项目啊。”

“这种机会,咱们普通人哪遇得上。”

沈寂脸上全是羡慕,甚至带着点讨好。

“其实我手头攒了点闲钱,一直想理财,但没门路。”

“苏主管,既然陈哥有内部渠道,应该有炒黄金的项目。”

“您看……能不能带带我?”

苏婉清彻底傻了。

炒黄金?几百万?

那都是陈志远喝醉酒吹的牛逼啊!

沈寂这个蠢货……居然信了?

“你……”

苏婉清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否认。

那是假的,陈志远就是个骗子。

话到嘴边,卡住了。

等等。

钱?

沈寂说……他有钱?

苏婉清的呼吸瞬间急促。

催收那恶毒的威胁还在耳边回荡。

三点前,见不到钱,爆通讯录。

如果……

先把沈寂的钱骗过来……

先过了这一关……

反正他说的是“炒黄金”,投资本来就有亏有赚。

只要撑过这两天,发了工资,或者再想别的办法……

贪婪和求生欲,瞬间压倒了那一丝微弱的良知。

苏婉清吞了口唾沫。

眼神闪烁。

“那个……你想投多少?”

声音虚得厉害。

沈寂笑了。

鱼咬钩了。

“我这些年攒了点老婆本,先拿三万块试试。”

沈寂一脸憨厚。

“以小博大嘛,哪怕赚个几千块也是好的。”

三万!

苏婉清瞳孔收缩。

这笔钱不仅够还今天的网贷,还能填上那几张快逾期的信用卡!

得救了。

真的得救了。

至于怎么还给沈寂?

管他呢!

这种老实人最好骗了,到时候随便编个理由说亏了……

“咳。”

苏婉清挺直了腰杆,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刘海。

试图找回那种精英范儿。

“既然你这么信任我老公……也不是不行。”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投资有风险。”

“那是那是!”

沈寂点头如捣蒜。

“只要陈哥愿意带我,亏了算我的!”

要的就是这句话。

苏婉清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行吧,看在同事一场的份上。”

她拿出手机,打开收款码。

手还在微微发抖。

“钱转给我,我回去转给他操作。”

“不过……这事别在公司乱说,低调。”

“我懂!闷声发大财!”

沈寂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掏手机。

扫码。

支付。

【叮——微信到账,30000元。】

清脆的提示音在楼道里回荡。

苏婉清看着余额里的数字,有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的眩晕感。

“那……苏主管,拜托了?”

沈寂收起手机。

钱给了。

该收点利息了。

他没走,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距离拉近到暧昧的二十厘米。

伸出右手。

“合作愉快?”

苏婉清愣了一下。

看着那只手。

指节修长,并不像是个普通的底层社畜。

犹豫一秒。

拿了人家的钱,这点面子得给。

“合作愉快。”

她伸出手。

两手相握。

沈寂的手掌干燥、有力,瞬间包裹住了她冰凉潮湿的手掌。

紧接着。

沈寂的大拇指,看似无意地,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指腹划过细腻的皮肤。

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狎昵。

苏婉清像是被电了一下。

想要抽回手。

却发现沈寂握得很紧。

根本抽不动。

“苏主管。”

沈寂盯着她的眼睛。

脸上的憨厚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猎人看着陷阱里挣扎猎物的戏谑。

“这手保养得真不错。”

“一点都不像是……在城中村洗冷水澡的人。”

苏婉清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在说什么?

他在暗示什么?

没等她反应过来,沈寂已经松开了手。

又恢复了那副卑微的姿态。

“那就不打扰您了,我也得回去搬砖了。”

沈寂推开防火门。

光线涌入。

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

逆光中,眼镜片上一片惨白,看不清眼神。

“苏主管,晚上见。”

门关上了。

只留下苏婉清一个人站在阴暗的楼道里。

手里握着那烫手的三万块钱。

浑身发冷。

她突然有一种预感。

自己不仅没有爬出泥潭。

反而。

掉进了更深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