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
打卡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归零。
滴。
沈寂拎起公文包,甚至没看一眼行政部那扇紧闭的百叶窗。
第一个走出公司大门。
步伐稳健,节奏精准得像台机器。
办公室内。
苏婉清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脊背贴上椅背,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弛。
走了。
那个煞星终于走了。
哪怕只是早走半小时,空气里的压迫感都稀薄了不少。
她特意磨蹭到六点半。
直到保洁阿姨开始拖地,她才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向地铁站。
错峰出行。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卑微的隔离手段。
……
小区门口,烟酒店。
沈寂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目光掠过货架上廉价的二锅头,停在顶层。
“老板,两瓶飞天。”
“再拿一条硬中华。”
老板正看着手机里的短视频,闻言抬头,视线在沈寂那件洗得发皱的优衣库衬衫上刮了一圈。
“小伙子,这几样加起来可不便宜,奔着六千去了。”
沈寂掏出一张崭新的信用卡,夹在指间递过去。“刷卡。”刷卡机滴的一声,沈寂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六千块透支的不仅是额度,更是他的退路。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因为他知道,这笔钱很快就会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对于302室那个既贪婪又自负的酒鬼来说,没有什么比这两样东西更能击穿他的防线。
这是诱饵。
也是狗链。
转身又进了旁边的熟食店。
切了两斤酱牛肉,一只刚出炉的烧鸡,两盒贴着进口标签的车厘子。
塑料袋勒进肉里,指尖发白。
沈寂却觉得轻。
轻得像提着那对夫妻的命。
幸福家园,三楼。
楼道里充斥着陈年积攒的油烟味和霉味。
302室传来铁铲刮擦锅底的刺啦声,抽油烟机像老风箱一样轰鸣。
沈寂抬腕看表。
七点四十。
晚饭时间,也是猎杀时间。
他扯松领带,揉乱一丝不苟的发型,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疲惫但充满善意的职场新人。
调整面部肌肉。
嘴角上扬十五度,挂起那副招牌式的憨厚笑容。
叩指。
咚,咚,咚。
屋里的动静戛然而止。
“谁啊?大晚上的!”
陈志远暴躁的吼声隔着门板透出来,伴随着拖鞋拖沓在地板上的噪音。
门锁转动。
陈志远那张油腻的脸出现在门缝后。
穿着发黄的白背心,手里甚至还提着一把沾油的锅铲。
眼神浑浊,满是不耐。
“谁……是你?”
他认出了这个新搬来的穷邻居。
“有事?”
陈志远甚至没打算把防盗门全开,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着沈寂,满脸写着“有屁快放”。
“陈哥,我是小沈。”
直到沈寂侧过身,刻意将手里那个红白相间的酒盒子,暴露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
那两条标志性的红飘带随风微晃,像钩子一样,瞬间钩住了陈志远的魂。
“不知道……方不方便?”
陈志远的目光像是被强力胶粘住了。
飞天茅台?
那两条标志性的红飘带随风微晃,勾得他喉结剧烈滚动。
多久没喝过这口了?
脑子里的暴躁瞬间被酒精的渴望冲刷干净。
这小子……
上道!
“哎呀!你看你,这么客气干什么!”
陈志远脸上的横肉瞬间堆叠,笑得见牙不见眼。
锅铲被随意丢在鞋柜上,发出一声脆响。
铁门大开。
“方便!太方便了!”
“快进屋!别在门口站着!”
他扭头冲着屋内大喊,声音亢奋得有些变调。
“婉清!婉清!来客人了,加双筷子!”
厨房门口。
苏婉清端着一盘清炒油麦菜刚迈出来。
听到声音,下意识抬头。
啪。
几滴滚烫的菜汤溅在手背上。
她却毫无知觉。
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沈寂?
他怎么敢直接上门?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
白天楼道里的威胁、暧昧的握手、那笔来路不正的三万块钱……
此刻化作实质的阴影,兜头罩下。
“嫂子,打扰了。”
沈寂换好鞋,站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
笑意温醇。
甚至带着几分下属见到领导夫人的拘谨与恭敬。
“沈……沈寂。”
苏婉清嘴唇发白,眼神惊恐地飘向陈志远。
只要他说出一个字。
哪怕只是暗示那三万块钱的来历。
这个家,今晚就会炸成废墟。
“愣着干什么?接东西啊!”
陈志远没好气地瞪了苏婉清一眼。
“在公司当主管当傻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转头看向沈寂时,那张脸又瞬间切换成了慈眉善目。
“老弟别介意,你嫂子这人就这样,木头脑袋,不懂变通。”
沈寂连连摆手,语气诚恳。
“那里的话,苏主管平时在公司很照顾我。”
“是我冒昧登门。”
他走到餐桌旁,将东西放下。
两瓶茅台并排摆开。
在这个墙皮脱落、家具老旧的狭窄客厅里,那两瓶酒散发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奢靡光泽。
陈志远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硬通货。
这一桌子烟酒,顶这小子一个月工资。
是个实在人!
也是个傻子!
“坐!快坐!”
陈志远殷勤地拉开椅子。
“婉清,去把牛肉切了,烧鸡撕一下,动作快点!”
“拿两个大杯子,今天要跟小沈喝个痛快!”
苏婉清咬紧牙关。
不敢反驳一个字。
她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偶,机械地接过沈寂带来的熟食,转身钻进厨房。
背影僵直,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沈寂盯着她被包臀裙勒出的曲线,镜片后的目光玩味而冰冷。
很快。
酒菜上齐。
酱香浓郁的酒气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掩盖了原本的霉味。
“好酒!”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脸上全是满足的红晕。
沈寂起身,双手捧瓶,姿态卑微地给陈志远倒满。
酒液微黄,拉出一条细线。
“陈哥,这第一杯,我敬您。”
杯口特意压低三分,碰在陈志远的杯肚上。
“以后在这栋楼里,还得仰仗陈哥照应。”
这话简直挠到了陈志远的心缝里。
在这个破筒子楼里住久了,周围全是底层互害的穷鬼,谁看得起谁?
难得有个年轻人这么懂事,还这么捧着他。
那种久违的虚荣心,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好说!好说!”
陈志远豪迈地仰头,一饮而尽。
“哈——”
酒精下肚,那股子热辣顺着食道烧进胃里,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老弟,我看你是个可造之材。”
陈志远夹起一块厚切牛肉,满嘴流油。
“现在的年轻人,眼高手低,懂规矩的不多。”
“这社会,玩的就是人情世故!”
沈寂点头如捣蒜,一边续酒,一边恰到好处地垫话。
“陈哥说得太精辟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我看陈哥这面相,天庭饱满,一看就是操盘大事的人。”
“现在住这儿,那叫潜龙在渊,是在蛰伏。”
几顶高帽子戴下来。
陈志远彻底找不到北了。
两杯酒下肚,话匣子关都关不住。
“那是!”
他拍得桌子震天响,脸红脖子粗。
“想当年,我在那个……那个大项目里。”
“几千万的流水!都是我签字才放款!”
“那些老总,哪个见了我不得递烟?”
“也就是这两年大环境不行……等风口来了,那就是金鳞岂是池中物!”
唾沫星子横飞。
沈寂听得一脸崇拜,仿佛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个吃软饭的酒鬼,而是商业巨擘。
苏婉清坐在旁边,味同嚼蜡。
她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陈志远吹的这些牛,她听过无数遍。
每一次,都像是在提醒她,自己的生活有多么可笑和绝望。
更让她难堪的是。
沈寂就在对面。
他明明知道一切底细,却在陪着这个傻子演戏。
这种羞耻感,比直接打她两巴掌还要难受。
“来,陈哥,再走一个!”
沈寂再次举杯。
陈志远来者不拒,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老弟……嗝……你有眼光。”
他摇摇晃晃地指着沈寂。
“以后……哥带你飞。”
“有什么发财路子……哥第一个想着你!”
沈寂笑意加深,眼神却越发清明。
“那我就先谢谢陈哥了。”
话锋一转。
视线越过酒瓶,轻飘飘地落在苏婉清脸上。
“对了。”
“苏主管在公司,可没少提您。”
苏婉清猛地抬头。
瞳孔骤缩。
他在干什么?
“哦?”
陈志远眯起眼,带着几分醉意和审视。
“她说我什么了?”
沈寂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恶意。
“嫂子说您人脉广,路子野。”
“认识很多大老板。”
“就连那种内部的高收益黄金投资渠道,您都有门路。”
轰!
苏婉清脑子里炸开一道惊雷。
脸色煞白如纸。
他说了!
他竟然把那个谎言当着陈志远的面说了出来!
那是她为了骗沈寂那三万块钱,随口编的瞎话啊!
如果陈志远知道她背着他在外面搞钱……
如果穿帮了……
恐慌瞬间淹没了理智。
桌底下。
苏婉清脚猛地伸出,想要在桌下踢沈寂一脚提醒他闭嘴。
然而,脚尖刚触碰到沈寂,双腿就像早已预判般猛地并拢。
并没有夹住整只脚,而是精准地卡住了她的脚踝。
苏婉清大惊失色,用力想抽回,却发现对方看似瘦削的腿部肌肉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更糟糕的是,她在家里穿的是宽松的露趾拖鞋。
这一挣扎,脚后跟一滑。
拖鞋掉了。
脚就这样留在了沈寂这,被牢牢禁锢。
苏婉清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陈志远就在旁边,只要稍微低头看一眼桌底……
万劫不复。
“嫂子,您怎么了?”
沈寂的声音适时响起,关切,温和,挑不出半点毛病。
“脸色不太好啊,是不舒服吗?”
苏婉清死死抓着桌布,指节泛白,指甲快要抠破布料。
她看着沈寂那张伪善至极的脸,恨不得扑上去撕烂它。
桌子底下。
沈寂的脚动了。
她拼命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尝到了铁锈味。
“没……没事。”
声音干涩,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就是……有点热。”
“热?”
陈志远大着舌头,根本没察觉异样。
“热就开窗户!”
“别扫了咱们兄弟的兴致!”
他转头看向沈寂,满脸通红。
“你说那个黄金……投资?”
“嘿嘿,你嫂子说得对!”
“哥确实有路子!”
“只要资金到位……翻个倍那都是玩儿似的!”
陈志远根本不知道苏婉清撒了什么谎。
他只听到了“人脉广”、“有门路”。
这种顺杆爬的牛逼,是他毕生的强项。
沈寂笑了。
笑意森然。
求求你。
别这样。
她的眼神里写满了哀求,眼眶通红。
沈寂视而不见。
端起酒杯。
“既然陈哥都这么说了,那我以后有本钱必须找陈哥带一手!”
“来,这一杯,我敬嫂子。”
沈寂站起身。
居高临下,阴影笼罩着苏婉清。
“感谢嫂子给我这个机会。”
“也感谢嫂子平时在工作上的‘栽培’。”
他在“栽培”两个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
同时。
“喝啊!”
陈志远在旁边催促,一脸不满。
“人家小沈敬你酒呢,愣着干什么?”
“别给我丢人现眼!”
苏婉清看着那满满一杯53度白酒。
她平时滴酒不沾。
但现在。
把柄被恶魔攥在手里。
丈夫在旁边像个傻子一样帮腔。
她有的选吗?
没有。
苏婉清颤抖着手,端起酒杯。
“谢……谢谢。”
仰头。
辛辣的液体像刀子一样割过喉咙。
呛得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火辣辣的疼,一直烧到胃底。
“好!嫂子海量!”
沈寂大声喝彩。
“我也干了!”
一饮而尽。
坐下时。
苏婉清如蒙大赦,拼命把脚抽了回来。
可是拖鞋还在沈寂那边。
她够不着。
只能把那只光着的脚缩在椅子腿旁,脚趾蜷缩,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是她最后的尊严。
赤裸,狼狈,一文不值。
“嫂子既然这么给面子。”
沈寂再次倒满,酒液几乎溢出杯口。
“好事成双,咱们再来一个?”
苏婉清惊恐地摆手,声音带了哭腔。
“不……我不行了……”
刚才那一杯已经让她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哎,嫂子这就是看不起我了。”
沈寂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露出受伤的表情。
“陈哥,你看……”
陈志远此刻正在兴头上,哪里容得下别人扫兴?
尤其是在这个“崇拜者”面前。
“喝!”
陈志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盘子乱跳。
“苏婉清,别给脸不要脸!”
“人家小沈把你当自己人,你装什么装?”
“给老子喝!”
苏婉清看着陈志远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那一瞬间。
心里的某个角落,彻底坍塌。
这就是她的丈夫。
为了一个外人的两句恭维,逼着自己的老婆灌酒。
她端起酒杯。
手抖得厉害,酒洒出来大半,打湿了胸前的白衬衫。
闭眼。
灌下去。
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炸开。
意识开始模糊。
脸颊红得像是要滴血,透着一种病态的妩媚与绝望。
沈寂看着她。
看着那一抹顺着嘴角流下的酒液,划过下巴,滴落在锁骨上。
目光幽冷。
“第三杯。”
他没有停手的意思。
就像是在驯服一匹野马。
“这一杯,敬咱们相遇。”
“嫂子,您说呢?”
桌下。
“呜……”
苏婉清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她真的不行了。
但是。
如果不喝。
对方会不会?
或者。
他会不会当场把那个“黄金骗局”揭穿?
恐惧压倒了一切。
苏婉清机械地端起第三杯酒。
眼泪混在酒里。
一起咽了下去。
……
半小时后。
陈志远彻底趴下了。
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几千万”、“大项目”。
像是一摊烂泥。
沈寂依然坐得笔直。除了脸稍微有点红,那双眼镜后的眸子却冷得像冰。
他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给陈志远倒酒时溅到指尖的一滴酒渍,仿佛那是某种脏东西。
“陈哥?陈哥?”
推了两下。
没反应。
呼噜声震天响。
“看来陈哥是真醉了。”
沈寂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衣领,抚平袖口的褶皱。
转头看向苏婉清。
她正趴在桌沿,眼神迷离,呼吸急促。
衬衫领口被酒渍打湿,紧紧贴在皮肤上,隐约透出轮廓。
狼狈不堪。
“嫂子。”
沈寂走到她身后。
弯腰。
嘴唇贴近她的耳廓,距离只有不到一厘米。
热气喷洒在她耳垂上。
“拖鞋,我给你踢到沙发底下了。”
苏婉清浑身一颤。
猛地缩起脖子,像是受惊的鸵鸟。
“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了。”
沈寂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恭敬谦卑的模样。
“这残局……就辛苦嫂子收拾一下了。”
他指了指这一桌子的狼藉。
剩菜,空酒瓶,满地烟头。
还有那个烂醉如泥的废物男人。
“改天,我再来向陈哥‘取经’。”
说完。
沈寂转身。
开门。
离去。
咔哒。
门锁扣合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房间里,只剩下陈志远震耳欲聋的呼噜声。
苏婉清慢慢地,慢慢地滑到了地上。
伸手去摸索。
终于,在沙发深处摸到了那只冰凉的拖鞋。
穿上。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看着这一桌子的混乱。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冲进厕所,抱着马桶剧烈呕吐。
吐得胆汁都要出来了。
这就是她的生活。
这就是她拼命维持的体面。
镜子里。
那个女人妆全花了,头发散乱,像个疯婆子。
苏婉清捂着嘴。
不敢哭出声。
只能发出一阵阵压抑到极致的抽噎。
一墙之隔。
沈寂躺在自家床上。
听着隔壁传来的冲水声和压抑的哭声。
点了一支烟。
面板跳动。
【叮——】【检测到宿主在极限高压环境下完成一次完美猎杀。】
【目标苏婉清羞耻度爆表,当前破防度:25%。】
【获得奖励:身体强化(微量)、现金八千元。】
沈寂看着面板,指尖夹着的烟明明灭灭。才两瓶茅台就换来这种收益,这回报率,果然比上班强多了。
沈寂吐出一口烟圈。
青白色的烟雾在灯光下缭绕上升。
“别这么容易崩溃了”
“哭吧。”
他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哭完了,还得替我赚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