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五十。
阳光太烈。
百叶窗没能完全挡住,光斑像发霉的白斑,一块块印在主管办公室的地毯上。
苏婉清蜷在工体椅里。
胃袋还在抽搐。
昨晚那三杯高度白酒像是吞了三块红炭,烧了一夜,到现在还在食道里滋滋作响。
对比酒精更恶心的是记忆。 沈寂那只在桌底游走的脚,像是附骨之疽,即便洗了十遍澡,她依然觉得皮肤上沾着那股黏腻的触感。
“苏主管,早。”
隔着磨砂玻璃,那道充满朝气的声音准时响起。
苏婉清手指猛地扣紧扶手,指甲刮擦真皮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视线穿过百叶窗缝隙。
沈寂拎着那个磨损严重的公文包,步履轻快地穿过办公区。
白衬衫白得刺眼。
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憨笑,和路过的保洁阿姨点头,帮前台小妹捡起掉落的笔。
谦逊、温良、热心肠。
全公司公认的老实人。
只有苏婉清知道,这副人皮底下,藏着怎样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昨晚桌底下那只肆意妄为的脚。
还有耳边那如同恶魔低语的威胁。
寒意顺着脊梁骨爬满全身,苏婉清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
叩、叩。
敲门声不轻不重,只有两下。
却像是敲在她的天灵盖上。
“进。”
声音干涩,像两片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门被推开。
沈寂端着一只卡通马克杯走了进来,热气袅袅。
“主管,看您脸色不太好。”
他走到桌前,放下杯子。
动作轻柔,甚至特意垫了一张纸巾防止烫坏桌面。
视线却像带钩子的触手,粘腻地从苏婉清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滑进去,在那抹若隐若现的起伏上停顿了两秒。
“昨晚陈总那是劝酒,没办法的事。”
沈寂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语气诚恳得让人想吐。
“这是蜂蜜水,温的。”
苏婉清死死盯着那杯水。
水面微晃,映出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如果没有昨晚。
这只是一杯暖心的蜂蜜水。
但现在。
这是施舍。
是猎人给笼中困兽投喂的诱饵。
“拿走。”
苏婉清偏过头,喉咙发紧。
“出去工作。”
沈寂没动。
食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
哒。
哒。
哒。
“苏主管。”
沈寂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那个原本属于下属的安全距离被瞬间打破。
压迫感扑面而来。
陈哥昨晚特意交代了,以后在公司,我要多多“协助”你。”
沈寂刻意在“协助”两个字上停顿了一瞬,镜片反光挡住了眼神,语气却正经得像是在谈论季度报表。
“苏主管,不管是工作上的漏洞,还是生活上的……困难,我都能帮忙填上。”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的憨厚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戏谑。
“咱们这层关系,一杯水而已,您不用这么见外。”
苏婉清猛地抬头。
对上那双镜片后阴冷的眸子。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口鼻,让她产生了一种溺水的窒息感。
“滚!”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沈寂笑了。
笑意不达眼底,反而显得更加诡异。
“遵命。”
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转身离开。
咔哒。
门锁落下的轻响,成了压垮苏婉清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瘫软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贪婪地抢夺着空气。
必须还钱。
立刻。
马上。
那三万块不仅是债,更是沈寂套在她脖子上的狗链。
只要钱在他手里一天,她就是沈寂养的一条狗,随时可以被他扯过去肆意羞辱。
苏婉清抓起手机,指尖颤抖着点开计算器。
沈寂给的三万。
昨晚被催债电话轰炸,被迫还了网贷八千。
手里余两万二。
今天是十六号,应该可以发工资了。
底薪加绩效,一万二。
合计三万四。
还掉沈寂的三万,还能剩四千。
足够了!
只要把钱甩在他脸上,告诉他那个黄金项目的名额满了。
就能彻底切断和这个魔鬼的联系!
从此两清!
苏婉清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如同盯着唯一的救生圈。
嗡——
手机震动,在静谧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屏幕亮起。
【妈妈】。
苏婉清调整了一下僵硬的面部肌肉,接通电话。
“喂,妈?”
听筒里传来呼呼的风声,夹杂着老母亲压抑的哭腔。
“婉清啊……没打扰你工作吧?”
那种小心翼翼的卑微,像针一样扎进苏婉清心里。
“没,怎么了妈?出什么事了?”
“是囡囡……”
这两个字一出,苏婉清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囡囡。
她的命根子。
那是她在那个冰冷的家里,唯一的温暖来源。
“囡囡发烧四天了,村里医生说是肺炎,得去县医院挂水住院……”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显得难以启齿。
“医院那边要交押金,还得买药,我和你爸凑了凑,还差……”
“要多少?”
苏婉清打断了母亲,指甲陷进掌心肉里。
“医生说,让准备个两三千。”
两三千。
曾经她随手买个包的钱。
现在却成了横在女儿生命前的一座大山。
视线在屏幕上的“余额”和对话框里的“囡囡”之间疯狂跳跃。
一边是把她推向深渊的恶鬼,一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软肋。
心脏在胸腔里撞击得生疼,每一次跳动都在催促她做出那个残忍的决定。
耳边仿佛响起了女儿稚嫩沙哑的哭喊:“妈妈,抱抱……”
去他妈的沈寂!
去他妈的脸面!
苏婉清眼眶通红,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切出通话界面。
转账。
输入:2500。
指尖悬在确认键上。
只有一秒的停顿。
她闭上眼,狠狠按了下去。
【转账成功】
“妈,钱转过去了,给囡囡用最好的药,别省钱。”
苏婉清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让声音听起来有一丝笑意:“我这刚发工资,钱多着呢……真的,我都花不完。”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进嘴角。
咸的。
发苦。
“哎!哎!好孩子,你在外面千万别苦了自己……”
挂断电话。
苏婉清趴在桌上,重新计算。
两万二减两千五,剩一万九千五。
加上工资一万二。
三万一千五。
还够!
还完沈寂的三万,还能剩一千五。
一千五,省着点花,中午吃食堂免费餐,晚上买馒头咸菜。
能活。
只要能摆脱沈寂,吃糠咽菜也是甜的!
苏婉清掏出粉饼,遮盖住眼角的红肿,又涂了一层口红提气色。
她要漂漂亮亮地把钱摔在那个混蛋脸上。
“叮——”
全公司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了提示音。
外面的办公区爆发出一阵欢呼。
“发工资了!”
“终于到了,这月绩效不错啊!”
苏婉清的心脏狂跳,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
来了。
【XX银行】您尾号5217账户于11月16日10:30完成代发工资交易人民币12000.00元。
【当前余额:31542.00元】
够了!
真的够了!
这一刻,苏婉清甚至产生了一种劫后余生的眩晕感。
三万一千五。
她自由了。
她不用再忍受那个变态的骚扰,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活着。
苏婉清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底闪烁着复仇般的快意。
她迅速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全黑头像。
备注:【沈寂】。
转账。
输入金额:30000。
就在拇指即将触碰到绿色确认键的瞬间。
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提示框。
紧接着是一行小字:
【余额不足,请选择其他支付方式】
苏婉清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大脑宕机了两秒。
余额不足?
怎么可能?
明明有三万一千五百多!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上心脏。
她颤抖着手指,退回银行APP,刷新页面。
【当前余额:28542.00元】
少了三千。
整整少了三千!
苏婉清疯了一样点开收支明细。
就在一分钟前。
10:31分。
【快捷支付:-3000.00元】
【交易对象:天成商业】
【备注:亲属卡消费】
苏婉清感觉天旋地转,血液在一瞬间冻结。
亲属卡。
那是两年前陈志远还没失业时绑定的,为了照顾他那可笑的自尊心,她一直没解绑。
平时他也就是买包烟。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分钟?
那是她的命啊!
苏婉清死死盯着那条消费记录,眼球充血。
这时候,微信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头像是一张油腻的自拍。
陈志远:【老婆,我改过自新了,以后必须好好工作帮助你!】
后面还跟了一个“奋斗”的表情包。
苏婉清看着那个表情包。
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的呜咽。
完了。
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