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赴约
月圆如盘,清辉万里。
西南群山深处,一座古老的宅院依山而建,层叠起伏,占地百亩。红灯笼高悬于门楼之上,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
这便是巫家。
传承四百年的西南第一世家,威慑一方的隐秘势力。
云清站在山脚下,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宅院,神色平静如水。
他穿着一身青衫,洗得有些发白,是地摊上三十块钱买的那种。腰间没有佩剑,手上没有法器,看起来就像一个误入深山的文弱书生。
但他身后,月光拉出的影子却笔直如剑。
“云先生。”
黑暗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一个驼背的老者从阴影中走出,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脸上皱纹堆叠,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
“老奴奉家主之命,在此恭候先生。”他弯了弯腰,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先生请。”
云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抬脚向山上走去。
驼背老者跟在他身后半步,亦步亦趋。
山路蜿蜒,两侧竹林森森。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云清走着走着,忽然开口:“这条路,走过多少人?”
驼背老者一愣,随即答道:“老奴在巫家六十年,这条路上走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云清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他知道,这八千人中,至少有三千,再也没有走出去。
山路尽头,是一座高大的门楼。
门楼以青石砌成,高三丈,宽五丈。门楼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两个大字——
“巫府”。
字迹古朴苍劲,却透着一股邪异的气息。月光下,那两个字仿佛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的一般。
门楼下,两排黑衣人肃然而立。他们个个气息沉凝,眼中精光内敛,显然是练家子——放在世俗界,每一个都是能以一敌百的高手。
但在云清眼中,他们不过是蝼蚁。
他目不斜视,跨过门槛,走进巫府。
## 二、宴无好宴
穿过门楼,是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甬道两侧种满了奇花异草,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光芒,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云清认出了其中几种——尸香魔芋、曼陀罗、断肠草、鹤顶红……无一不是剧毒之物。
普通人在这里走上几步,就会中毒身亡。
但云清神色不变,脚步不停。
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庭院。
庭院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摆满了美酒佳肴,银质的餐具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长案后,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血红色的长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她的头发高高挽起,插着一支金步摇,随着夜风轻轻摇晃。她的脸美艳不可方物,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让人看上一眼,就脊背发凉。
巫行云。
她看着云清走进庭院,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笑得妖艳而危险。
“云先生大驾光临,巫家蓬荜生辉。”她的声音柔媚入骨,却让人听了起一身鸡皮疙瘩,“请坐。”
云清没有坐。
他站在庭院中央,负手而立,目光平淡地看着她。
“周家的人呢?”
巫行云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云先生真是个急性子。”她拍了拍手,“带上来。”
庭院侧门打开,几个黑衣人押着一群人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伯庸,他被五花大绑,脸色苍白,但神色还算镇定。跟在他身后的是周家的几个核心族人,有老有少,个个面带惊惧。
“云先生!”周伯庸看见云清,眼眶一红,“老朽无能,连累先生了!”
云清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示意他安心。
然后他看向巫行云。
“人我看到了。说吧,你要什么?”
巫行云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他身上流连。
“云先生果然爽快。”她放下酒杯,站起身,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我要的东西很简单——先生的功法。”
她走到云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仰头看着他,眼中满是贪婪。
“三个月从入门到筑基中期,二十日后打败血影老祖,近日又解了噬魂蛊。先生的功法,一定非同小可吧?交出来,这些人,你带走。”
云清看着她,没有说话。
巫行云也不急,就那样笑盈盈地看着他。
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一个妖艳如狐,一个平静如水。
良久,云清开口:“我的功法,你修不了。”
巫行云的笑容微微一僵。
“为什么?”
“因为,”云清的声音很平淡,“那需要道心。你没有。”
巫行云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盯着云清,像是一条毒蛇盯着猎物。
“云先生这是在骂我?”
云清摇头,“我只是在说实话。”
巫行云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
“有意思。”她转过身,走回长案后坐下,“先生既然不肯交,那我只好用别的办法了。”
她拍了拍手。
四周的黑暗中,忽然涌出无数道身影。
那些身影穿着各色服饰,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个个气息强大——筑基期!足足二十多个筑基期!
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把庭院围得水泄不通。
周伯庸的脸色变了。
二十多个筑基期!
巫家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筑基期的高手?
云清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神色依旧平静。
二十多个筑基期,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但在他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
唯一让他多看了一眼的,是站在最前面的三个人。
一个是须发皆白的老僧,手持降魔杵,宝相庄严,眼中却满是杀意。
一个是黑衣老妪,拄着蛇头拐杖,满脸皱纹,一双眼睛却绿油油的,像是毒蛇。
还有一个是中年道士,背负长剑,仙风道骨,嘴角却挂着一丝邪笑。
这三人的气息,都在筑基后期。
巫行云看着云清,笑盈盈地问:“云先生,这些人的修为,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云清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为了今天,你准备了多久?”
巫行云一愣,随即笑了。
“先生果然聪明。为了今天,我准备了整整三个月。从你打败血影老祖的那天起,我就在准备。”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这二十三位筑基期高手,是我从各地请来的。那位大师,是密宗的高僧;那位婆婆,是苗疆的蛊王;那位道长,是龙虎山的叛徒。他们的修为,都不比你差。”
她伸出手,想去摸云清的脸。
云清侧身避开。
巫行云也不恼,收回手,笑得更加妖艳。
“云先生,我最后问你一次——功法,交还是不交?”
云清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很淡,却让巫行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以为,”他的声音很轻,“就你有准备?”
话音未落——
“轰!”
院墙猛然炸开!
一道白色的剑光如同惊雷,从炸裂的院墙外激射而入,直取那黑衣老妪!
老妪脸色大变,蛇头拐杖横在身前,绿光大盛!
“砰!”
剑光与绿光相撞,老妪倒退七步,手中的蛇头拐杖断成两截。她抬起头,看着来人,眼中满是惊骇。
“青霜剑!是你!”
白衣身影落在庭院中,手持青霜剑,正是青霜。
他看着老妪,眼中满是仇恨。
“蛊王婆婆,三十年前,你与我师父一战,用蛊毒暗算了他。这笔账,今日该算了。”
老妪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但还没等她说话,庭院外又传来一阵嘈杂声。
“巫行云!还我儿子命来!”
“巫家害我全家的仇,今日必报!”
“杀!”
无数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与巫家的黑衣人战成一团。
那是周家的人,还有白眉、白素素,还有一群云清不认识的人——他们有的是被巫家迫害的散修,有的是亲人死在巫家手上的复仇者,一个个红着眼睛,拼命厮杀。
巫行云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猛地看向云清,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早就计划好了?”
云清看着她,神色平静。
“三个月前,你派人给白眉下蛊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巫行云的脸色铁青。
她忽然仰天长笑,笑声尖锐刺耳。
“好!好一个云清!”她笑声一收,眼中凶光大盛,“既然你要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她抬起手,一掌拍向云清!
这一掌,她用上了全力!
筑基巅峰的全力一击,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扭曲了!
云清不退反进,同样一掌迎上。
“砰!”
双掌相交,一股巨力炸开。两人各退三步,脚下的青石地面寸寸碎裂。
巫行云的瞳孔猛然收缩。
“金丹期?不可能!三个月前你才筑基中期!”
云清没有回答,一步跨出,又是一掌拍来。
这一掌,比刚才更快、更狠!
巫行云咬牙迎上。
“砰砰砰砰!”
两人瞬间交手数十招,掌风呼啸,灵气炸裂。庭院中的桌椅摆设被余波震得粉碎,四周的墙壁出现一道道裂痕。
那些筑基期的高手想上来帮忙,却被青霜、白眉、周伯庸等人死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场中,只剩下云清和巫行云。
## 三、血祭
巫行云越打越心惊。
她明明是筑基巅峰,半步金丹,比对方高出一个小境界。可对方的力量、速度、反应,竟然丝毫不落下风。更可怕的是,对方的战斗经验之丰富,简直匪夷所思——每一招每一式都恰到好处,仿佛身经百战的老将。
“你到底是谁?”她厉声问道。
云清没有回答,回答她的是一记更狠的掌刀。
巫行云心头一横,忽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那精血化作一片血雾,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血雾之中,她的气息猛然暴涨,瞬间突破到了金丹期!
“血祭大法!”
她厉喝一声,双手结印,周身血气翻涌,化作无数道血色的触手,朝着云清席卷而来!
云清眼神一凝,身形如电,在触手间穿梭闪避。
那些触手如同活物,穷追不舍,所过之处,一切都化作血水。
巫行云站在血雾中央,长发飞扬,面目狰狞。
“云清!你以为你赢定了?我告诉你,我卡在筑基巅峰一百年,就是在等今天!”她狂笑着,“血祭大法,以三千生魂为祭,可强行突破到金丹期!今日,就用你的命,来做我金丹的贺礼!”
血雾越来越浓,几乎笼罩了整个庭院。那些血色触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血色囚笼,把云清困在其中。
云清停下脚步,站在囚笼中央。
他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血色触手,神色依旧平静。
“三千生魂。”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杀了三千人,就为了这一天?”
巫行云冷笑,“三千人算什么?只要能突破金丹,三万人我也杀得!”
云清点了点头。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闭上眼睛。
巫行云一愣,随即大笑。
“怎么?放弃抵抗了?算你识相——”
话没说完,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云清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的平静如水。
而是冷漠如天。
仿佛九天之上的神明,俯视着脚下的蝼蚁。
他抬起手,一掌拍出。
这一掌,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掌。
但巫行云的瞳孔却猛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因为她感觉到——这一掌里,蕴含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力量。
那是超越了金丹的力量。
那是——本源之力。
“轰!”
一掌拍出,血雾溃散,触手消融,整个血色囚笼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炸裂!
巫行云倒退十几步,一口鲜血喷出,脸色惨白如纸。
她抬起头,看着云清,眼中满是惊骇和恐惧。
“你……你不是金丹期……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云清没有回答,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巫行云拼命后退,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都愣着干什么?上啊!给我上!”
那些筑基期的高手想冲上来,却被云清的目光一扫,一个个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目光里,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
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威压。
那是……神明的威压。
云清走到巫行云面前,低头看着她。
“三千条人命,”他的声音很轻,“你该还了。”
巫行云浑身颤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云先生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我把巫家所有的财富都给你!我……我做你的奴仆!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云清看着她,没有说话。
巫行云以为他心动了,连忙继续说:“我还会伺候人!你相信我,我一定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扯自己的衣领。
云清的眼神冷了下来。
“三千条人命,在你眼里,就值这些?”
巫行云的手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云清那双冷漠的眼睛,终于明白——
今天,她活不了了。
她忽然疯狂地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好!好!杀了我吧!反正我活了一百多年,够本了!”她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可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你手上就没沾过血?你杀的人就比我少?”
云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杀过的人,比你多得多。”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他抬起手,一指点在巫行云眉心。
巫行云浑身一僵,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倒在地上,再也没了生息。
西南巫家,家主巫行云,死。
## 四、尘埃落定
巫行云死了。
那些筑基期的高手见势不妙,纷纷逃窜。青霜、白眉等人也不追,只是围住了那些来不及逃走的巫家余孽。
战斗,结束了。
云清站在庭院中央,低头看着巫行云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周伯庸走过来,在他身后停下,深深一揖。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云清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青霜提着青霜剑走过来,看着巫行云的尸体,眼中满是复杂。
“三十年了。”他的声音沙哑,“师父的仇,终于报了。”
他忽然跪了下来,对着云清重重磕了三个头。
“云先生大恩,青霜铭记在心。从今往后,青霜愿追随先生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云清看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起来吧。”
青霜站起身,站到他身后。
白眉和白素素也走了过来,对着云清深深一揖。
白眉老泪纵横,“云先生,老朽这条命是您救的,老朽孙女的命也是您救的。从今往后,老朽爷孙俩,愿为先生效犬马之劳!”
云清看着他们,同样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
那里,山脚下,隐隐有火光闪烁——那是周家的人在处理善后。
这一战,结束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巫家背后的人,还没有浮出水面。
那些人能调动二十多个筑基期的高手,能让巫行云甘心为他们卖命——他们的势力,一定比巫家更大,隐藏得也更深。
云清收回目光,看向跪了一地的巫家余孽。
“这些人怎么处理?”青霜问。
云清想了想,“废了修为,放了吧。”
青霜一愣,“放了?他们手上都沾着人命……”
云清摇摇头,“首恶已诛,其余从犯,交给官府。”
他顿了顿,看向周伯庸,“周家在这边有人脉吗?”
周伯庸连忙点头,“有的有的!西南这边,周家虽然不如巫家势大,但也有几个朋友。先生放心,这些事交给老朽处理。”
云清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庭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巫家的财物,你们分了吧。该散的散,该用的用。”
白眉一愣,“先生,您不要?”
云清摇摇头。
“我用不上。”
他跨出门槛,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下,他的背影渐渐远去,越来越淡,最后融入夜色之中。
青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眼中满是敬畏。
“这位云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白眉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不知道。但老朽知道,跟着他,准没错。”
## 五、回家
三天后,云清回到了山中的破庙。
林牧之正在院子里逗云念玩,看见他回来,眼睛一亮。
“云哥!你回来了!”
云清点点头,走过去,从林牧之怀里接过云念。
小家伙看见他,眼睛一亮,张开小手,“爹!爹!”
云清愣了一下。
这是云念第一次喊“爹”。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家伙,那张傻乎乎的笑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忽然间,他觉得这三天三夜的奔波、厮杀、算计,都值了。
“念念。”他的声音很轻,“爹回来了。”
云念搂着他的脖子,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糊了他一脸口水。
云清没有擦。
他就那样抱着云念,站在院子里,望着远方的天空。
天很蓝,万里无云。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抱着他,叫过他“爹”。
那是小七。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云哥?”林牧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怎么了?”
云清摇摇头,收回思绪。
“没什么。”
他抱着云念,转身走进破庙。
身后,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六、尾声
与此同时,遥远的某个地方。
一座幽深的宫殿里,一个人坐在王座上,看着手中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几个字——
“巫行云已死,云清所为。”
那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把密报放在旁边的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云清……”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能杀巫行云,说明至少是金丹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黑暗。
“金丹期……”他笑了,“那就更有意思了。”
他转过身,看向跪在殿下的黑衣人。
“继续盯着他。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是!”
黑衣人化作一道黑烟,消散不见。
那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黑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云清……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暗中,他的笑声回荡开来,阴森而诡异。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