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在杂役院另一头,离烧成废墟的废虫房很远。
远,便是好事。
李小二第一天到柴房上工,望着那座小山似的柴禾堆,心里反而松了口气。离是非地远,离眼线远,离危险,也就远了几分。
管柴房的执事姓吴,是个干瘦老头,比孙执事还要寡言。他把李小二领到柴垛前,指了指地上的斧头、锯子、绳索,只丢下一句:“柴劈完码好,劈不完,没饭吃。”
说完便转身走了。
李小二站在柴山前,沉默片刻,挽起袖子,拿起斧头。
劈柴和刷桶不一样。
刷桶是脏,劈柴是累。
一柄大斧头十几斤重,一抡一砍,震得整条胳膊发麻。劈开粗木,再劈成细块,码得整整齐齐,一堆接着一堆。
一上午抡下来,李小二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可他没有停。
不是怕饿肚子,是想把自己累到极致。
累到没力气想丁四,没力气怕赵家,没心思琢磨怀里那颗筑基丹有多烫手。
劈柴。
吃饭。
睡觉。
醒了,再劈柴。
把所有不安,都砍进木柴里。
就这样,安安静静过了七天。
七天里,没人来找麻烦。丁四没露面,王七只来过一次,说几句话便走。孙执事远远看见他,干脆绕路躲开。周老头如同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出现过。
李小二白天劈柴,夜里回房就睡,哪儿也不去。
甲虫依旧趴在他肩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时他累得停下喘气,小虫便飞到他面前悬着,触须轻轻一颤,像是在问:还行吗?
他点头,小虫便乖乖落回肩头。
这七天,他彻底停了修行。
丹田内的种子安安静静,仿佛沉睡,热流不再流转,灵气也停滞不动。他又变回了刚上山时那个最普通的杂役,一无所有,也一无所露。
他心里清楚,练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可他不敢练。
丁四还在逃,赵家还在查,只要露出半分灵气波动,就是死路一条。
他只能等。
等风声过去,等外门考核那一天。
第八天傍晚,柴房里来了人。
李小二正弯腰码柴,听见脚步声回头,微微一怔。
是狗儿。
少年瘸着腿,一拐一拐走近,脸上带着腼腆的笑:“二哥。”
“你怎么来了?”李小二放下木柴。
“我调过来了。”狗儿笑道,“孙执事让我以后也在柴房干活。”
李小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咋了,不欢迎?”狗儿挠挠头。
“欢迎。”李小二点头。
狗儿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了过去:“给。”
李小二打开,里面是几块还带着余温的烙饼。
“我娘烙的。”狗儿眼睛发亮,“我下山一趟,特意给你带的。”
李小二捏着温热的饼,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狗儿催道。
他咬了一口,面香混着葱咸,是这大半年来吃过最踏实的味道。
“你娘还好?”李小二轻声问。
“好着呢。”狗儿点头,“就是老惦记我,让我好好干活,别惹事。”
“那你就别惹事。”
“我不惹事。”狗儿笑得干净,“我就跟着你,你干啥我干啥。”
李小二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把剩下的饼收好:“留着明天吃。”
狗儿乖乖坐下,在一旁看着他码柴。
沉默片刻,狗儿忽然开口:“二哥,我听说了。”
李小二手一顿。
“废虫房那把火。”狗儿声音低了些,“有人说是故意放的。”
李小二没抬头,继续码柴。
“他们还说,是冲你来的。”
李小二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少年。
狗儿眼睛很亮,里面藏着一种不属于他年纪的执拗:“二哥,你救过我。你要是有事,跟我说。我帮不了大忙,小忙总能帮。”
李小二沉默许久,轻轻摇头:“没事,别瞎想。”
狗儿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天夜里,李小二躺在床上,久久未眠。
狗儿忽然调到柴房,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
他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身边,又多了一个要护着的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瓶,坚硬冰凉,硌得胸口发闷。
甲虫趴在枕边,触须轻轻一颤。
李小二低声道:“又多了一个。”
小虫用触须蹭了蹭他的脸,像是在说:我知道。
第九天,柴房又来了一个人。
王七。
少年脸色发白,一见到李小二就把他拉到角落,压着嗓子急道:“出事了!”
“什么事?”李小二心一紧。
王七左右扫了一眼,凑到他耳边:“周老头被抓了。”
李小二浑身一僵。
“外门的人昨夜闯进去把他带走了。”王七声音发颤,“说他勾结外敌,私通黑风谷。”
李小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说他……真是那边的人?”王七眼神复杂。
“不知道。”李小二淡淡道。
“我听人说,他藏在宗门几十年,就是黑风谷的探子。”王七叹了口气,又看向他,“你跟他……熟吗?”
“不熟。”
王七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匆匆离开。
李小二独自站在柴堆旁,许久没有动弹。
肩头甲虫触须微颤,似在安抚。
他想起那夜月光下,老人立在三具尸体旁,说:“我就是个快死的老头子,只想看着这宗门别垮得太快。”
想起那个雨夜,老人递过酒葫芦,说:“活着就行。”
想起他把筑基丹塞进自己手里,说:“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帮助了。”
那时不懂。
现在,全都懂了。
周老头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
那天深夜,李小二第一次去了后山。
不是练气,是找人。
他沿着熟悉小路,穿过树林,走到周老头曾带他来过的那间小屋。
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月光照进去,翻倒的木桌,碎裂的瓷碗,地上一滩早已干涸的黑红血迹。
李小二蹲下身,指尖轻轻一碰,冰凉发硬。
是昨天的血。
他站起身,望着那滩痕迹,久久沉默。
甲虫飞进屋内,落在他肩头,用触须轻轻蹭他脸颊。
“他救过我。”李小二声音很轻,“好几次。”
小虫不再动,静静陪着他。
李小二把那摊血的位置,牢牢记在心里,转身走出小屋。
走出树林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月光下,那间小屋孤零零立着,像一座无人祭拜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