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1:11:41

柴房在杂役院另一头,离烧成废墟的废虫房很远。

远,便是好事。

李小二第一天到柴房上工,望着那座小山似的柴禾堆,心里反而松了口气。离是非地远,离眼线远,离危险,也就远了几分。

管柴房的执事姓吴,是个干瘦老头,比孙执事还要寡言。他把李小二领到柴垛前,指了指地上的斧头、锯子、绳索,只丢下一句:“柴劈完码好,劈不完,没饭吃。”

说完便转身走了。

李小二站在柴山前,沉默片刻,挽起袖子,拿起斧头。

劈柴和刷桶不一样。

刷桶是脏,劈柴是累。

一柄大斧头十几斤重,一抡一砍,震得整条胳膊发麻。劈开粗木,再劈成细块,码得整整齐齐,一堆接着一堆。

一上午抡下来,李小二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可他没有停。

不是怕饿肚子,是想把自己累到极致。

累到没力气想丁四,没力气怕赵家,没心思琢磨怀里那颗筑基丹有多烫手。

劈柴。

吃饭。

睡觉。

醒了,再劈柴。

把所有不安,都砍进木柴里。

就这样,安安静静过了七天。

七天里,没人来找麻烦。丁四没露面,王七只来过一次,说几句话便走。孙执事远远看见他,干脆绕路躲开。周老头如同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出现过。

李小二白天劈柴,夜里回房就睡,哪儿也不去。

甲虫依旧趴在他肩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时他累得停下喘气,小虫便飞到他面前悬着,触须轻轻一颤,像是在问:还行吗?

他点头,小虫便乖乖落回肩头。

这七天,他彻底停了修行。

丹田内的种子安安静静,仿佛沉睡,热流不再流转,灵气也停滞不动。他又变回了刚上山时那个最普通的杂役,一无所有,也一无所露。

他心里清楚,练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可他不敢练。

丁四还在逃,赵家还在查,只要露出半分灵气波动,就是死路一条。

他只能等。

等风声过去,等外门考核那一天。

第八天傍晚,柴房里来了人。

李小二正弯腰码柴,听见脚步声回头,微微一怔。

是狗儿。

少年瘸着腿,一拐一拐走近,脸上带着腼腆的笑:“二哥。”

“你怎么来了?”李小二放下木柴。

“我调过来了。”狗儿笑道,“孙执事让我以后也在柴房干活。”

李小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咋了,不欢迎?”狗儿挠挠头。

“欢迎。”李小二点头。

狗儿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了过去:“给。”

李小二打开,里面是几块还带着余温的烙饼。

“我娘烙的。”狗儿眼睛发亮,“我下山一趟,特意给你带的。”

李小二捏着温热的饼,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狗儿催道。

他咬了一口,面香混着葱咸,是这大半年来吃过最踏实的味道。

“你娘还好?”李小二轻声问。

“好着呢。”狗儿点头,“就是老惦记我,让我好好干活,别惹事。”

“那你就别惹事。”

“我不惹事。”狗儿笑得干净,“我就跟着你,你干啥我干啥。”

李小二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把剩下的饼收好:“留着明天吃。”

狗儿乖乖坐下,在一旁看着他码柴。

沉默片刻,狗儿忽然开口:“二哥,我听说了。”

李小二手一顿。

“废虫房那把火。”狗儿声音低了些,“有人说是故意放的。”

李小二没抬头,继续码柴。

“他们还说,是冲你来的。”

李小二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少年。

狗儿眼睛很亮,里面藏着一种不属于他年纪的执拗:“二哥,你救过我。你要是有事,跟我说。我帮不了大忙,小忙总能帮。”

李小二沉默许久,轻轻摇头:“没事,别瞎想。”

狗儿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天夜里,李小二躺在床上,久久未眠。

狗儿忽然调到柴房,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

他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身边,又多了一个要护着的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瓶,坚硬冰凉,硌得胸口发闷。

甲虫趴在枕边,触须轻轻一颤。

李小二低声道:“又多了一个。”

小虫用触须蹭了蹭他的脸,像是在说:我知道。

第九天,柴房又来了一个人。

王七。

少年脸色发白,一见到李小二就把他拉到角落,压着嗓子急道:“出事了!”

“什么事?”李小二心一紧。

王七左右扫了一眼,凑到他耳边:“周老头被抓了。”

李小二浑身一僵。

“外门的人昨夜闯进去把他带走了。”王七声音发颤,“说他勾结外敌,私通黑风谷。”

李小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说他……真是那边的人?”王七眼神复杂。

“不知道。”李小二淡淡道。

“我听人说,他藏在宗门几十年,就是黑风谷的探子。”王七叹了口气,又看向他,“你跟他……熟吗?”

“不熟。”

王七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匆匆离开。

李小二独自站在柴堆旁,许久没有动弹。

肩头甲虫触须微颤,似在安抚。

他想起那夜月光下,老人立在三具尸体旁,说:“我就是个快死的老头子,只想看着这宗门别垮得太快。”

想起那个雨夜,老人递过酒葫芦,说:“活着就行。”

想起他把筑基丹塞进自己手里,说:“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帮助了。”

那时不懂。

现在,全都懂了。

周老头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

那天深夜,李小二第一次去了后山。

不是练气,是找人。

他沿着熟悉小路,穿过树林,走到周老头曾带他来过的那间小屋。

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月光照进去,翻倒的木桌,碎裂的瓷碗,地上一滩早已干涸的黑红血迹。

李小二蹲下身,指尖轻轻一碰,冰凉发硬。

是昨天的血。

他站起身,望着那滩痕迹,久久沉默。

甲虫飞进屋内,落在他肩头,用触须轻轻蹭他脸颊。

“他救过我。”李小二声音很轻,“好几次。”

小虫不再动,静静陪着他。

李小二把那摊血的位置,牢牢记在心里,转身走出小屋。

走出树林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月光下,那间小屋孤零零立着,像一座无人祭拜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