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太子妃的鞭子落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
皇后勃然大怒,当众训斥太子妃失仪。
满堂宾客噤若寒蝉,等着看我如何借势踩人。
我却跪下来,轻声开口:「淑儿以侧妃之身入主东宫,受些委屈,也是应当的。」
皇后愣了。
太子妃愣了。
就连一向冷面的太子,眼神也头一次落在了我身上。
没有人知道,我说的是真心话。
可也没有人知道,从这一跪开始,整座东宫的棋,已经悄悄换了人来下。
喜乐喧天,唢呐声尖锐得像要刺破人的耳膜。
我端坐在颠簸的喜轿里,一身侧妃的朱红嫁衣,像浸透了鲜血。
轿外的宫人们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就是这位,裴家旁支的庶女。”
“啧,真是好命,旁支庶女也能入主东宫。”
“什么好命,你当太子妃是吃素的?柳家嫡女,那是什么样的心气,能容下一个侧妃和她同日进门?”
“就是,怕是连轿子都坐不稳当呢。”
那些零碎的议论顺着轿帘的缝隙钻进来,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寻常新娘的心上,足以让她们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可我的心,早就是一块被反复碾压过的石头,不起半点波澜。
我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我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轿子吱呀作响,一步步将我抬向那座我曾死在里面的牢笼——东宫。
前世,我也是这样被抬进去的。
那时的我,怀揣着对未来的忐忑与一点不切实际的希冀,以为只要恭顺本分,就能求得一席安身之地。
我错了。
在东宫,软弱和退让,是催命的符咒。
轿身猛地一沉,停了。
外面传来礼官尖细高亢的唱名声:“吉时已到——迎太子侧妃裴氏——”
我的侍女绿蔓在轿外扶住轿门,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紧张:“姑娘,到了。”
我嗯了一声,指尖冰凉,却稳得没有一点颤抖。
我由绿蔓扶着,缓缓走出喜轿。
满目朱红,宾客云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一般落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轻蔑,有怜悯,也有幸灾乐祸。
我目不斜视,一步步踏上通往正殿的玉阶。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风声自我侧面袭来。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我的左脸颊瞬间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抽中,皮肉绽开,火烧火燎的剧痛炸开。
腥甜的味道在我口腔里弥漫。
周围的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
所有的议论,所有的声响,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死寂。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我面前的人。
太子妃柳氏,一身正红凤袍,头戴九翟冠,手持一根通体乌黑的长鞭。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凤眼吊起,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快意。
“妹妹初入宫闱,怕是不懂规矩。这落轿的时辰,慢了一步。”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荼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捅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姐姐我替皇后娘娘教教你,东宫的规矩,一步都错不得。”
宾客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等着我哭,等着我闹,等着我向端坐在上位的皇后求助。
他们以为,一场惊心动魄的宫斗,就要从这大婚之日的第一道血痕开始了。
皇后果然被激怒了。
她保养得宜的面容上覆满寒霜,凤威自生,厉声斥责:“柳氏!你这是做什么!大婚之日,对侧妃动鞭,成何体统!你身为太子妃的仪态呢?”
皇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话语里是显而易见的维护。
一股无形的力量托在了我的背后,只要我顺着这股力道起身,哭诉委屈,就能让柳氏当众下不来台。
前世的我,就是这么做的。
我哭着、喊着,以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结果,却让所有人都看清了我的软弱可欺,为日后的凄惨结局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这一次,我不会了。
在满堂宾客惊愕的注视下,在皇后不解的目光中,在柳氏错愕的神情里。
我没有起身。
我反而双膝一软,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大殿。
“淑儿以侧妃之身入主东宫,蒲柳之姿,何德何能与太子妃娘娘同日入门。”
“如今承蒙娘娘教诲,是淑儿的福分。”
“受些委屈,也是应当的。”
我说完,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皇后愣住了,她准备好的一腔怒火,就像打在了棉花上,不上不下,堵在心口。
太子妃柳氏也愣住了。
她扬着鞭子,准备好了迎接我的反击,我的哭闹,我的一切激烈反应。
可我这一跪,这一番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将她所有的准备都打得粉碎。
她成了那个仗势欺人、毫无气度的恶人,而我,是那个逆来顺受、懂事得体的受害者。
她的鞭子,白抽了。
就连那个一直端坐在主位上,神情冷漠疏离,仿佛眼前一切都与他无关的太子李珩。
他的眼神,也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道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探究,带着一点捉摸不定的意味。
没有人知道,我说的是真心话。
重生而来,这一鞭子的痛,远不及前世惨死时万分之一。
它只让我更加清醒。
可也没有人知道,从这一跪开始,整座东宫的棋局,已经悄悄换了人来下。
柳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当众出丑,却偏偏无从发作。
大婚礼成。
我被引入东宫一处偏僻的院落。
院子不大,陈设也简单,显然是临时收拾出来的。
东宫的旧侍们对我视若无睹,交接事务时,脸上连一点客套的笑意都没有。
绿蔓跟在我身后,眼圈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是红的。
她几次想开口,都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直到夜深人静,所有人都退下。
她终于忍不住,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姑娘……您的脸……她们怎么能这样欺负人!”
我坐在冰冷的铜镜前,镜中的人影穿着一身喜庆的红,左脸上却是一道狰狞的鞭痕,皮肉外翻,已经微微肿起。
我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道伤痕。
尖锐的刺痛传来。
这疼痛是如此熟悉。
前世,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我也是这样被人按在地上。
柳氏的鞭子一下下地抽在我身上,脸上。
我浑身是血,烂泥一般躺在冰冷的宫砖上,听着周围人的嘲笑和辱骂。
太子李珩就站在不远处,冷漠地看着,像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最后,我没能撑过去。
我的尸体被一张破席子卷了,扔进了乱葬岗。
这一世,同样的开局,同样的伤痕。
我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看着那道鞭痕,神色平静得可怕。
我对着镜子里的人,也是对着前世那个屈死的自己,一字一句,低声开口。
声音轻得像是耳语,却带着刻骨的决绝。
“这一次,我一步都不会退错。”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
我便起身,由绿蔓伺候着梳洗。
她取来遮瑕的脂粉,想为我掩盖脸上的伤痕。
我抬手止住了她。
“不必。”
伤痕,就是要让该看的人看见。
收拾妥当,我带着绿蔓,按照宫中规矩,前往正院,向太子妃柳氏请安。
一路上,遇到的宫人看到我脸上的伤,都纷纷低下头,眼神躲闪,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瞄。
我视若无睹,步履平稳,礼数周全地走进了柳氏的正殿。
柳氏正端坐在主位上喝着燕窝粥,见我进来,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我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
“妾裴氏,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殿内的侍婢们都垂手站着,个个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柳氏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才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懒洋洋地开口。
“起来吧。妹妹这张脸,怎么也不遮一遮?就这么大喇喇地走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东宫苛待了新人呢。”
她的声音里满是假惺惺的关切,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在我脸上刮过。
我垂着眸,语气温顺。
“回娘娘,这是娘娘的教诲,淑儿不敢忘,也不敢遮。”
一句话,又把柳氏堵了回去。
她的脸色沉了沉,随即又笑了起来,那笑容不达眼底。
“也是,妹妹懂规矩是好事。”
她对身边的贴身侍女秋桐使了个眼色。
秋桐会意,转身端来一盏茶,放到我面前的几案上。
那茶盏里的茶水已经半凉,茶叶梗子都浮在水面上,显然是昨夜的残茶。
柳氏的手指点了点那盏茶,笑意盈盈。
“妹妹站了这么久,也渴了吧?来,润润口。”
羞辱之意,昭然若揭。
满屋子的侍婢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我如何应对这第二道难堪。
我抬起头,看了看那杯残茶,又看了看柳氏挑衅的脸。
然后,我端起茶盏,没有丝毫犹豫,将那半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动作坦然,神色平静。
仿佛我喝的不是残茶,而是琼浆玉露。
柳氏准备好的一拳,又一次打在了空处。
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那股子精心准备的羞辱,找不到任何落点,反而显得她自己小家子气。
请安的时辰结束,我起身告退。
在我转身行礼的瞬间,柳氏身边的秋桐突然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裴侧妃,我们娘娘好心提点您,您可别不识抬举。侧妃就该有侧妃的本分,别总想着攀高枝。”
这是警告,也是威胁。
我没有看她,只是对着柳氏的方位,微微福身。
“娘娘教诲的是。”
然后我直起身,目光转向秋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只是这位姐姐,方才似乎忘了屈膝。在太子妃娘娘面前,主子说话,奴婢插嘴已是失仪,再忘了规矩,恐怕就不好了。”
我的话说得四平八稳,句句在理,挑不出半点错处。
秋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没想到我敢当众反将她一军。
柳氏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她狠狠地瞪了秋桐一眼。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承认自己的侍女没规矩,却也不能反驳我。
这一局,我看似什么都没争,却让柳氏主仆俩都吃了个暗亏。
回到偏院,绿蔓终于忍不住了,气鼓鼓地抱怨。
“姑娘,她们也太欺负人了!给您喝残茶,那奴婢还敢当面威胁您!”
我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示意她坐下。
“我若是不喝那杯茶,闹起来,丢的是谁的脸?”
绿蔓一愣。
“是……是您的脸……”
“我若是和秋桐争辩,在外人看来,是什么?”
绿串想了想,小声说:“是侧妃与太子妃的侍女当众争执……”
“对。”我看着她,神色平静得异常,“那杯茶,我喝了,难堪的是柳氏。秋桐的话,我点破了,失仪的是她们主仆。你看,有时候,退一步,比进一步更有用。”
绿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柳氏这种人,傲慢而愚蠢,习惯了用最直接的暴力碾压一切。
对付她,不能硬碰硬。
太早动,只会让她警觉。
我要做的,是让她一次次地把拳头打在空处,让她在自我感觉良好中,一步步露出更多的破绽。
她是在帮我,帮我在这东宫里,看清每一个人的脸。
下午时分,我正在院中看书,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在院门口一晃而过。
是太子李珩。
他的脚步在门口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是朝院里看了一眼,但没有进来,很快就离开了。
尽管只是一瞬,我却知道,他看到了。
看到了这偏院的冷清,看到了我安然自若的样子。
一个开始对你产生好奇的男人,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随你。
这,是个好现象。
傍晚,东宫的管事太监来了。
他捏着嗓子,皮笑肉不笑地告诉我,我昨日遣人去内务府申领的伤药,被驳回来了。
理由是“偏院器具陈设已足,无需额外增补”。
这摆明了是柳氏在背后搞鬼,故意刁难。
绿蔓气得脸都白了,就要上前理论。
我按住她,对那管事微笑道:“有劳公公跑一趟了,既然陈设已足,那我们便不再叨扰了。”
管事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哼着小曲走了。
他一走,绿蔓就急了:“姑娘!药都拿不到,您的脸怎么办啊!”
我看着管事离去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别急。”
我轻声说。
“我会让他亲自把药,给我送回来的。”
夜深了。
我没有睡。
我铺开一张纸,借着昏暗的灯光,开始在上面默写。
前世,我在东宫挣扎求生数年,对这里的人和事,早已烂熟于心。
谁是柳氏的心腹,谁是皇后的人,谁又是太子真正的亲信。
哪些人趋炎附势,哪些人可以拉拢。
一张复杂而清晰的关系网,在我的笔下,一点点成形。
我要做的,不是成为这网中的猎物。
而是成为那个,织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