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念及冠那年,青丘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雪粒子打在桃林的枝桠上,簌簌作响,倒让这向来暖春常驻的地界,有了几分昆仑墟的清冽。白浅披着墨渊新制的白狐裘,站在廊下看雪,忽见远处一抹玄色身影踏雪而来,正是刚从昆仑墟回来的墨渊。
“师兄们说,想在开春时办一场昆仑墟弟子的论剑大会,请我们父子俩回去做评判。”墨渊拂去肩头的落雪,将手中的暖炉递给她,“阿念呢?”
“在后面演武场跟他姑父练剑呢。”白浅接过暖炉,指尖触到暖意,忍不住笑,“这孩子,非要跟夜华比个高下,说不能丢了他爹爹的脸面。”
墨渊眼中漾起笑意:“随他去吧,年轻人总要有些锐气。”他揽过白浅的肩,望向漫天飞雪,“倒是你,这几日总爱站在廊下看雪,是不是想起了昆仑墟的冬天?”
白浅点头:“是啊,想起当年在昆仑墟,我总爱偷溜到你的书房烤火,你明明知道,却总装作没看见。”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也想起你沉睡的那些年,我守着冰棺,昆仑墟的雪下得比这大多了,冷得我总以为,再也等不到春暖花开。”
墨渊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都过去了。”他低头,见她鬓边又添了几缕银丝,心中微涩,“浅浅,明日我带你去极北之地的温泉吧,那里的泉水最能滋养仙身,去住些日子。”
白浅笑着摇头:“不去了,阿念的及冠礼就在下月,等忙完了再说。再说,有你在身边,哪里都是暖的。”
墨念的及冠礼办得热闹。青丘的狐族,昆仑墟的弟子,天族的夜华夫妇,还有折颜和白真,几乎四海八荒有些脸面的仙门都来了。墨念穿着墨渊亲手缝制的玄色礼服,跪在祠堂前受礼,额间的朱砂痣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从今往后,你便是青丘的继承人,也是昆仑墟的少主。”墨渊将一枚刻着“墨”字的玉佩系在他腰间,声音沉稳有力,“要记住,强者不仅要有守护自己的力量,更要有守护众生的慈悲。”
墨念叩首:“儿子谨记爹爹教诲。”他起身,又向白浅行礼,“谢娘亲养育之恩。”
白浅看着眼前挺拔的少年,眼眶微红,却笑着递上一柄短剑:“这是青丘的信物,往后,要像你爹爹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及冠礼后,墨念便按捺不住,拉着夜华的儿子去演武场比试。白浅和墨渊站在高台上看着,折颜凑过来,晃着酒葫芦笑道:“你看这俩孩子,倒像是当年的你和墨渊。”
白浅挑眉:“我当年可没这么野。”
“是没这么野,”折颜打趣道,“但偷偷给墨渊塞桃花酥的本事,可比这俩孩子厉害多了。”
墨渊低笑出声,白浅脸颊发烫,伸手去拧折颜的胳膊,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开春后,昆仑墟的论剑大会如期举行。白浅陪着墨渊回去,看着台下年轻弟子们朝气蓬勃的模样,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化名司音在昆仑墟的日子。那时的她,总爱偷懒逃课,总爱缠着墨渊问东问西,总以为岁月漫长,却不知离别来得那样猝不及防。
“在想什么?”墨渊递给她一盏热茶。
“在想,要是当年知道你会离开那么久,我一定多跟你学几招剑法。”白浅笑道。
墨渊握住她的手:“现在学也不晚。”
论剑大会结束后,他们没有立刻回青丘,而是在昆仑墟住了下来。墨渊每日指点弟子们剑法,白浅则在藏书阁整理古籍,偶尔还会去后山的桃花林,坐在当年的石桌旁,看花瓣簌簌落下。
一日,白浅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个尘封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当年墨渊为她画的画像。画中的司音穿着青色的弟子服,坐在桃花树下,手里拿着本书,却在偷偷打瞌睡,眉眼间满是稚气。画像的角落,有一行小字:“吾家小徒,顽劣却可喜。”
“什么时候画的?我怎么不知道。”白浅拿着画像去找墨渊。
墨渊正在教弟子们练剑,见她来了,便停了下来。看到画像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在你回青丘的前一年画的。那时总觉得,你长大了,要回青丘做女君了,便想把你的样子记下来。”
白浅心头一暖,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口:“墨渊,谢谢你。”
谢谢你记得我所有的模样,谢谢你等了我那么久,谢谢你让我明白,原来爱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
从昆仑墟回去后,白浅忽然爱上了酿酒。她在狐狸洞后园种了各种花果,春日酿桃花酒,夏日酿梅子酒,秋日酿桂花酒,冬日酿松针酒。墨渊总是陪着她,帮她搬酒缸,帮她封酒坛,偶尔还会被她拉着尝新酿的酒,明明不胜酒力,却从不推辞。
又是一年大雪,白浅和墨渊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飘雪。桌上温着今年新酿的松针酒,墨念带着妻儿来看他们,小孙子正绕着桌子跑,咿咿呀呀地喊着“祖父”“祖母”。
“你看这孩子,多像你小时候。”白浅笑着给小孙子递了块桂花糕。
墨渊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手上的纹路:“像你,眼睛像你。”
白浅抬头,望进他眼中。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纹,鬓发也染了霜色,可那双眼睛,依旧像初见时那样,盛满了温柔的光。
“墨渊,”她轻声道,“你说,我们会这样一直到老吗?”
“会的。”墨渊低头,吻上她的唇,“从昆仑墟到青丘,从年少到白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内的炉火正旺,酒盏里的酒冒着热气,小孙子的笑声清脆动听。白浅靠在墨渊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所谓三生三世的缘分,所谓十里桃花的约定,终究抵不过此刻的安稳——有你在身边,霜雪满头,亦是同归。
他们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只有柴米油盐的平淡,却在这平淡里,藏着最动人的圆满。往后的岁月,还会有更多的雪落,更多的花开,而他们,会一直这样,手牵着手,看遍四季流转,直到时间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