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15:55:05

入秋后的昆仑墟总爱起雾。白浅坐在墨渊当年的书房里,指尖拂过案上那方砚台,砚池里的墨汁早已干涸,却仍能闻到淡淡的松烟香。窗外的老松树被雾气缠绕,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七万年前墨渊在这里讲学时的语调。

“在看什么?”墨渊端着两碗莲子羹走进来,见她对着空砚台出神,不由放轻了脚步。

白浅抬头,眼中还带着些微怔忡:“在想当年我总爱趁你不注意,偷偷在这砚台里兑水,害得你写出来的字总晕开一片。”

墨渊将莲子羹放在她面前,眼底漾起笑意:“那时便知是你,只是懒得说。”他在她身边坐下,“倒是你,每次被我发现,就往我怀里钻,仗着自己是只小狐狸,毛乎乎的让人没法子。”

白浅舀了勺莲子羹,脸颊微微发烫:“哪有那么无赖。”话虽如此,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小事,经他一提,仿佛又鲜活起来——她偷喝他的桃花酿醉倒在书架旁,他无奈地将她抱回寝殿;她练剑时扭伤了脚踝,他亲自为她上药,眉头皱得像座小山;她被罚抄法典,他嘴上说着“该罚”,却总会在深夜悄悄替她补上几笔。

“说起来,”白浅忽然想起一事,“当年你书房里那盆文竹,是不是被我浇死的?”

墨渊失笑:“你倒还记得。那是西海送来的珍品,耐旱,偏你天天跑去浇水,说看着叶子发黄可怜。”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后来你回了青丘,我又补种了一盆,如今还在窗台上。”

白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台,果然见一盆文竹郁郁葱葱,叶片上还挂着晨露。她忽然起身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竟让眼眶有些发热。

“原来你一直留着。”她轻声道。

“有些东西,总得留着念想。”墨渊走到她身边,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就像你当年落在我这里的那支木簪,就像你偷偷藏在我枕下的桃花酥,就像……”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语,“就像我总在书里夹着的那片你不小心掉落的狐狸毛。”

白浅转过身,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雾气从窗外漫进来,带着山间的清润,将两人笼罩其中。她忽然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这个吻里没有年少的羞涩,没有重逢的激动,只有岁月沉淀后的温柔,像砚台里磨了七万年的墨,醇厚而绵长。

雾散时,墨渊带着白浅去了后山的练武场。当年她在这里摔了无数次跤,膝盖上的淤青就没消过,墨渊总说她“资质平平偏生好强”,却总会在无人时偷偷将疗伤的药膏放在她的窗台上。

“还记得这里吗?”墨渊指着场边的一块青石,“你当年总爱坐在那里偷懒,被我发现了就说在看云。”

白浅走到青石旁坐下,摸着石面上被岁月磨出的光滑纹路:“那时的云确实好看,不像现在,总带着些雾。”她抬头看向墨渊,“你说,我们是不是老了?总爱回忆过去。”

“不是老了,是过去太值得记挂。”墨渊在她身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些干燥的桃花瓣,“这是今年青丘的桃花,你说要用来熏香。”

白浅接过锦囊,放在鼻尖轻嗅,熟悉的香气让心头一片柔软。她忽然想起昨夜墨念来请安时说的话,他说天族的史官正在编撰《四海八荒大事记》,想请祖父祖母讲讲当年封印东皇钟的事。

“你想让他们写吗?”白浅问。

“没什么好写的。”墨渊淡淡道,“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不如你当年偷藏的桃花酥来得有意思。”

白浅被他逗笑了:“哪有人把自己以身祭钟的事说得这么轻巧。”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可我总记得,那时你倒在我面前,仙力溃散的样子,我抱着你喊师父,喊得嗓子都哑了,你却再也没应过。”

墨渊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凉:“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不许说对不起。”白浅反握住他的手,“你回来就好,比什么都好。”

夕阳穿透云层,将练武场染成一片金红。远处传来弟子们练剑的呼喝声,清脆而有力,像极了当年的十六位师兄。白浅忽然站起身,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学着当年的样子比划了几个剑招,只是动作早已生疏,没几下就被墨渊握住了手腕。

“手腕要稳,”他站在她身后,手把手地纠正她的姿势,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当年教你的时候,怎么说的?剑随心走,意在剑先。”

白浅的心跳漏了一拍,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的练武场,他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耐心地教她每一个招式。那时的她总觉得师父的怀抱太宽,能装下整个昆仑墟的风雪,却不知那宽怀里,藏着怎样深沉的牵挂。

“学会了吗?”墨渊的声音带着笑意。

白浅回过神,脸颊发烫:“早忘了。”

“忘了便忘了,”墨渊放下树枝,牵起她的手,“以后不学这些了,我们去看晚霞。”

两人并肩走在下山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从未分开过。白浅忽然想起折颜说过的话,他说她与墨渊的缘分,是刻在三生石上的,纵有七万年的阻隔,也终究会走到一起。

“墨渊,”她轻声道,“等我们回到青丘,把那本上古食谱找出来吧,我想学学做你当年爱吃的桂花糕。”

“好。”墨渊低头看她,眼中的温柔比晚霞更暖,“我陪你一起。”

晚风拂过松林,带来阵阵松涛,像是在为他们唱着古老的歌谣。那些沉睡在岁月里的过往,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都在这一刻,化作掌心的温度,化作彼此眼中的笑意,化作昆仑墟暮色里最动人的风景。

往后的日子,他们还会常常回到昆仑墟,坐在这间书房里,看雾气漫过松林,听风里的故事;他们还会去青丘的桃花林,坐在石桌旁,分食一块桂花糕,看花瓣落在彼此的发间。岁月或许会带走年少的模样,却带不走那些藏在心底的温暖,带不走这跨越了三生三世的相守与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