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门店玻璃窗上贴着各种红纸:精装两居、学区房、地铁口,夸得一个比一个厉害。
推门进去,冷气“呼”地扑在脸上,好几个带看的小伙正在打电话。
“沈小姐?”一个熟悉的身影迎上来,“真的是你啊。”
是上一世接待她的那个小中介,姓孙,年纪不大,人挺机灵。
“上次你说要看XX小区那套三楼两居,我还以为你只是问问,没想到你真来了。”小孙笑得热情,“不过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句,那边最近成交不多,大家都嫌老。”
“嫌老,才有意思。”沈知晚也笑,“我就想去看看。”
小孙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您这想法,比好多客户通透。”
他拿起桌上的钥匙串,“哗啦”一声抖响:“走,带你去看现场。”
XX小区离地铁口不算近,走路要十来分钟,沿途店铺有点老气,招牌颜色都褪了。
小区大门的门卫亭看上去有些年头,门口的保安穿着制服,坐在小板凳上刷视频。
“你看这个小区啊,”小孙边走边介绍,“房子确实老,物业也一般,现在年轻人都喜欢住新小区,所以这边价格压得挺低。”
“那为什么没人大规模拆?”沈知晚随口问。
“拆迁那事儿谁说得准啊,”小孙耸耸肩,“传了好几年了,还不是看看就习惯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在沈知晚耳朵里,却是另一个意味——
她记得很清楚,上一世大概三年后,这一片开始做旧城改造,那个时候地铁新线已经修好,配套学校也升级。
那时候谁要是手里握着一套哪怕是“老破小”,都是别人主动上门加价求着买。
她踩着吱吱作响的楼梯往上走,墙皮掉了一些,楼道灯昏昏沉沉。
“房子在三楼,楼层还行。”小孙边爬边说,“房本是老两口的,儿子在外地买房了,他们想把这边卖了换个小点的,老两口好养老。”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
客厅不大,老式的布艺沙发,花纹土得掉渣,茶几上还盖着一块塑料桌布。
阳台上堆着杂物,但光线出奇地好,正对一大片绿树。
“户型还行,就是得收拾收拾。”小孙有点不好意思,“原房主年纪大了,不太讲究,看着乱。”
沈知晚一点都不嫌弃,反而在心里把整个房子的结构飞快过了一遍。
客厅方正、南北通透、墙体结构简单,意味着后期好改造。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外面那条并不起眼的马路。
“孙哥,这套挂多少?”她问。
“房主叫价一百五十八万。”小孙挠挠头,“是有点顶,但他老人家意思挺硬,说再低就不卖了。”
“一百五十八……”沈知晚低声重复。
上一世,她记得这套房三年后轻轻松松卖到两百六十多,还被人抢。
那时候她看着成交价,心里像被人拿刀搅一样——当初只要咬咬牙多坚持几句,这房本该是她的。
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脑子一热。
“我能单独跟房主聊聊吗?”她回过头问。
小孙愣了愣:“可以啊,我叫他上来。”
没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慢吞吞地上楼来了,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裤腰还系着根旧皮带。
“姑娘,你就是要看我家房子的小沈?”老大爷笑眯眯的,“随便看,没关系。”
沈知晚请他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像晚辈一样有礼貌。
“叔,您要卖这套房,是准备换到哪边去?”她先闲聊。
“哦,儿子在外地买了房,说让我和你婶子过去。我们年纪大了,跟着儿子踏实。”老大爷捻着手里的钥匙,“这边卖了,手里有点钱,也好。”
他嘴上说着“也好”,眼睛却一直打量她,显然心里也怕遇到砍价砍太狠的。
沈知晚笑笑:“那叔肯定舍不得这里吧?这边住习惯了。”
“舍不得有啥用?”老大爷叹口气,“人老了,就想着别给孩子添麻烦。”
她心里有一点动容,但手上没软。
“叔,您要价一百五十八万,我也不跟您玩虚的,确实有点高。”她打开随身带的小本子,“您知道吗,隔壁小区上个月一套类似的,两室一厅,成交是一百四十八。”
老大爷一愣:“有这么便宜?”
“有,我可以让孙哥帮您调成交记录。”她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画了一条简单的“收益线”,“咱们算一笔账啊——您现在这一套,空着也是空着,等着涨价,哪怕一年涨个一两万,对您来说,其实是纸面数字。”
“您要是真打算跟着儿子去外地,那最重要的是手里赶紧有一笔到位的小金库,随时看病、买药,都不求人。”
她话说得温和,却句句都戳在老人的实际需求上。
老大爷被她说得有点动摇:“那你意思是?”
“我真心喜欢这套房。”沈知晚抬眼,看着老人的眼睛,“但我也确实没那么多预算。我给您一个价格——一百五十万,首付我可以尽快给够,手续我跟着您跑,尽量帮您省事。”
“一百五十……”老大爷皱眉,嘴里重复了一遍,有点舍不得,“少了八万呢。”
“叔,咱们站在一起算。”沈知晚笑笑,“少了八万,是少了点,但你换来的是什么?是你们老两口可以早点过去享福,儿子那边也省心。再拖下去,万一政策收紧,或者哪天房产税真出来了,到时候再降价,也不一定好卖。”
老大爷被她一句“房产税”说得一激灵。
这一点,是她前世总结出来的——普通业主对政策的敏感度,其实比想象中强,只是没人给他们讲清楚。
小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带客人这么多年,头一次见有买家给卖家耐心分析“时间成本”和“政策风险”的。
“叔,我真的喜欢这套房。”沈知晚最后补了一句,“您要是不着急,等更高的价格也行。但我今天能给的,就是这个价,再高我也承受不了。”
说完,她把笔一收,保持微笑,却不再往上加一分钱。
上一世,她砍价砍着砍着自己心虚,反而一步步往上添。
这一世,她学会了——
谈判,有时候你说完,就该闭嘴,让对方纠结。
屋子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远处小贩吆喝的声音。
老大爷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小声念叨“八万啊八万”,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一跺脚:
“行吧,小姑娘,看你挺实在,也不像坏人。一百五就一百五。”
小孙当场松了口气:“那我回去就准备合同啊,叔,你就不反悔了?”
“不反悔了。”老大爷摆摆手,又看向沈知晚,“那就……卖给你,算是个缘分。”
沈知晚那一刻,心里猛地一热。
她压下眼底的光:“谢谢叔。”
这一声“谢谢”,不是客套,是她对命运的回应。
上一世,她眼睁睁看着这套房从手里溜走。
这一世,她亲手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