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哲怒气冲冲地离开庐陵后,果然立刻上书朝廷,弹劾王守仁“滥施刑罚,激化地方矛盾,目无上官,专擅独断”。同时,江南的一众理学大儒,也纷纷附和,上书指责王守仁不尊圣贤,不循旧例,在庐陵胡作非为,把地方搅得一团糟。
弹劾的奏折,一封封送到了北京,送到了内阁,送到了正德皇帝朱厚照的御案上。
可这些奏折,最终都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一来,席书在京城,不断地向朱厚照进言,讲述王守仁在庐陵的政绩,为他辩白;二来,朱厚照本就厌烦了文官集团动不动就拿圣贤道理来压人,对王守仁这个不循旧例、敢作敢为的知县,反而颇有兴趣,那些弹劾的奏折,他看都懒得看,随手就扔到了一边。
京城的风波,暂时没有波及到庐陵。王守仁也根本没心思去管那些弹劾的奏折,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庐陵百姓的生计上。
虽然除掉了张敬修,平定了匪患,审结了冤案,可庐陵的底子,早就被掏空了。
庐陵地处赣江中游,境内水网密布,可水利设施,却早已年久失修。赣江的堤坝,千疮百孔,一到雨季,就洪水泛滥,淹没两岸的良田;而地势高的田地,却又因为没有水渠灌溉,靠天吃饭,一遇旱季,就颗粒无收。再加上耕种技术落后,农具老旧,粮食产量极低,百姓们就算不用交苛捐杂税,打下的粮食,也 barely 够糊口,一遇到灾年,依旧要饿肚子。
这一日,王守仁带着冀元亨、王伍,下乡巡查田亩。
走在赣江边上,只见堤坝上到处都是缺口,杂草丛生,江水拍打着堤坝,随时都有溃堤的风险。两岸的良田,大多都荒着,长满了野草,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唉声叹气,愁眉不展。
王守仁走上前,对着老农拱手道:“老人家,敢问这好好的田地,怎么都荒着,不种庄稼啊?”
老农抬起头,见是王守仁,连忙跪倒在地,激动道:“是王青天!草民给大老爷磕头!”
王守仁连忙扶起他,温声道:“老人家不必多礼,起来说话。我只是想问问,这田地,为何都荒着?”
老农叹了口气,道:“大老爷,您看这赣江的堤坝,都烂成这样了。每年雨季,江水一涨,就会漫上来,把田里的庄稼全淹了。我们辛辛苦苦种下去,最后颗粒无收,种了也是白种啊。还有那些高坡上的地,没水浇,天不下雨,庄稼就全旱死了。我们也想种啊,可没办法啊。”
旁边的另一个老农也道:“是啊,大老爷。还有我们用的农具,都是老掉牙的了,耕地、浇水,都费力气,效率又低。我们也想多打点粮食,可实在是没办法啊。前几年,张敬修又把好地都抢走了,我们就算有地种,也没心思打理,如今虽然地回来了,可水利不修,还是没活路啊。”
王守仁听完,心中沉甸甸的。
他知道,想要让庐陵的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光靠除豪强、平匪患、废苛捐,还远远不够。必须要兴修水利,改良农具,推广新的耕种技术,让百姓们的粮食打得多了,仓廪实了,才能真正安居乐业,庐陵才能真正长治久安。
回到县衙,王守仁立刻召集了县里的老农、工匠,还有冀元亨、王伍等人,开了一个会,商议兴修水利、改良农具的事。
会上,王守仁拿出了自己连夜画好的图纸,有赣江堤坝的加固方案,有各个乡镇的水渠修建规划,还有改良的曲辕犁、龙骨水车、筒车的图纸。这些,都是他结合现代的水利知识,和大明现有的农具,改良设计出来的,比原来的农具,效率要高出数倍。
老农和工匠们,看着图纸,一个个眼睛都亮了。他们种了一辈子地,做了一辈子工匠,一眼就看出来,这些图纸上的东西,都是实实在在能解决问题的好东西。
“大老爷,您这图纸上的水车,要是真能做出来,我们高坡上的地,就再也不怕旱了!”一个老工匠激动道。
“还有这堤坝的修法,用木桩和石块加固,再用三合土填实,绝对能挡住江水,再也不会溃堤了!”一个管河工的老农道。
王守仁看着众人,沉声道:“既然大家都觉得可行,那这件事,我们就立刻开始做。兴修水利,是为了我们庐陵所有百姓,所以,需要大家一起出力。本官会向府里、省里申请款项,同时,县衙里也会拿出抄没张敬修的赃款,用来买材料、付工钱。百姓们愿意出工的,县衙管饭,还会给工钱,绝不会让大家白出力。”
百姓们闻言,个个激动不已,纷纷道:“大老爷是为了我们百姓,我们就算不要工钱,也愿意出工!”
“是啊!修堤坝,修水渠,是为了我们自己的田地,我们义不容辞!”
消息传开,整个庐陵县的百姓,都沸腾了。
以往官府修水利,都是强行征发民夫,不给工钱,不管饭,还要被监工打骂,百姓们苦不堪言,都不愿意去。可如今,王知县修水利,不仅管饭,还给工钱,而且是真真正正为了百姓,解决种地的难题,百姓们哪里有不愿意的道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就有无数百姓,扛着锄头、扁担,来到了县衙门口,报名出工。短短三日,就有上万百姓报名,愿意参与水利修建。
王守仁立刻开始部署,把百姓们分成了十几个队伍,每个队伍都有专门的工匠、老农带队,分段负责堤坝加固、水渠修建。他自己,也每日带着冀元亨,奔波在各个工地上,亲自勘测,亲自指导,哪里最苦最累,哪里就有他的身影。
百姓们见新知县,堂堂朝廷命官,竟然跟他们一起,扛石头,挖水渠,风吹日晒,没有半分官架子,更是深受感动,干活也愈发卖力。原本计划半年才能完成的赣江堤坝加固工程,百姓们齐心协力,只用了三个月,就全部完工了。
同时,各个乡镇的水渠,也一条条修通了。高坡上的旱地,终于引来了水,变成了良田;原本容易被淹的低洼地,也修好了排水渠,再也不怕雨季洪水了。
水利修好的同时,王守仁让工匠们,按照图纸,打造改良的曲辕犁、龙骨水车、筒车,免费发放给百姓们,同时,教百姓们新的耕种技术,比如垄耕法、堆肥法,合理密植,改良种子。
短短半年时间,庐陵县就变了个模样。
赣江两岸,堤坝固若金汤,再也没有了洪水泛滥的隐患;全县的田地,都修通了水渠,旱涝保收;改良的农具和耕种技术,让粮食产量,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秋收的时候,庐陵县的田地里,到处都是金灿灿的稻穗,沉甸甸的,压弯了稻秆。百姓们站在田埂上,看着丰收的庄稼,笑得合不拢嘴,一个个热泪盈眶。
他们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多粮食。往年,交完税,剩下的粮食, barely 够吃半年,今年,交完朝廷正税,家里的粮仓,堆得满满的,足够全家吃两年,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多亏了王青天啊!要不是王大老爷,我们哪有今天的好日子啊!”
“王大老爷是我们庐陵百姓的再生父母!”
“我们给王大老爷立长生牌位,生生世世供奉!”
家家户户,都把王守仁的长生牌位,供在了家里,日日祭拜。庐陵的百姓,对王守仁的敬重,已经深入骨髓。
县衙里,冀元亨拿着秋收的账册,激动地对着王守仁道:“先生,大丰收啊!今年庐陵的粮食产量,比去年翻了一倍还多!不仅百姓们家家有余粮,朝廷的赋税,也全部收齐了,还补上了前几年拖欠的赋税!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再也不是之前空空如也的样子了!”
王守仁看着账册,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百姓们吃饱了饭,过上了好日子,才能明事理,知荣辱,他的践行学,才能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
可就在庐陵百姓欢庆丰收的时候,江南的一众理学大儒,以南京国子监祭酒为首,联名上书朝廷,再次弹劾王守仁。
奏折里写着:“王守仁不尊圣贤,不习六经,专事农工末技,蛊惑百姓,败坏士风,以异端邪说,扰乱天下,恳请朝廷,将王守仁革职查办,禁绝其异端学说,以正视听,以安天下。”
这一次的弹劾,比上一次更加猛烈,几乎整个江南的理学名士,都签了名,声势浩大,震动了朝堂。
冀元亨拿着京城传来的消息,忧心忡忡地对着王守仁道:“先生,这帮理学大儒,又在弹劾您了。他们骂您专事末技,败坏士风,还说您的学说是异端邪说。这一次,他们人多势众,怕是会对您不利啊。”
王守仁却淡淡一笑,道:“农工,是民生之本,是国家之基。百姓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就算天天把圣贤道理挂在嘴边,又有什么用?他们骂我专事末技,可我就是靠着这些‘末技’,让庐陵的百姓吃饱了饭,过上了好日子。他们空谈圣贤道理,却让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到底是谁,在败坏圣贤之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要弹劾,便让他们弹劾。我只知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守着庐陵的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就够了。至于他们说的异端邪说,我会让他们知道,我的践行学,到底是不是异端。”
王守仁知道,江南是程朱理学的大本营,根深蒂固。他想要把践行学,传入江南,就必然会遭到这些理学大儒的围剿。这场思想上的交锋,迟早要来。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